那一天是木葉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個午後。白川夜推開店門時被迎面撲來的熱氣頂得眯了一下眼，窄巷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牆根下的野花蔫頭耷腦地垂著葉子，連蟬鳴都比平時懶了三度。他縮回腳把門板重新拉開一條縫透風，然後把案板上新切好的涼拌黃瓜端進後廚的陰涼處放著。
下午兩點到西點是小館最安靜的時段。午市過去了，晚市還沒到，白川夜一般趁這個空隙把灶臺擦一遍、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提前備好、坐在吧檯後面把今天早上收到的賬單核對完。那天他正低頭數錢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他頭也沒抬說了句“歡迎光臨，選單在牆上，不過午市剛收，有些菜可能要現做等一會兒”。
進來的人沒有立刻答話，腳步聲很輕但步子很大——三步就走到了吧檯邊。白川夜抬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白髮男人正在彎腰看牆上的選單。他穿著寬鬆的紅色外褂，裡面是深灰色的裡衣，木屐的繫帶鬆了一根但他走路時完全沒有被絆到。白頭髮的長度快垂到腰了，被隨意地紮在腦後，額前幾縷碎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腰間掛著一隻卷軸，背後交叉繫著兩條帶子——隱約能看到“油”字的紋路。
自來也。
白川夜手裡的筆停了一瞬，然後又落下去繼續在賬本上畫了最後一道橫線。他把賬本合上，從吧檯後面站起來。“客人想吃什麼？午市還剩一些湯底和麵條，如果不介意的話——”
“紅湯拉麵。”自來也一屁股在吧檯正中間的位子上坐下來，聲音渾厚爽朗，帶著一種“我是來吃飯的但我也在打量你”的鬆弛和銳利並存的分寸感，“要最辣的那種。你選單上沒有但你應該能做的那種最辣。”
白川夜看了他一眼。自來也正用手掌扇著風，胖胖的臉頰被熱天焐出兩團紅暈，額角的碎髮貼在皮膚上。他看起來就是一副“一個熱得夠嗆的中年大叔找地方吃飯”的模樣，但白川夜注意到他落座時下意識選了一個背對門口、面朝灶臺、左手側靠牆的位子。那個位子能看到店裡的每一扇門和每一扇窗。這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刻在骨頭裡的習慣，和熱不熱渴不渴沒有關係。
“能做。”白川夜轉身走向灶臺，“但紅湯用赤巖椒醬做底，後勁很足。您吃得了嗎？”
自來也拍了一下吧檯：“小子你抬頭看看我是誰。我連雨隱的野豬都烤過，你說我吃不吃得了辣？”
白川夜沒有再問。他點火、燒水、從櫥櫃深處取出了那罐己經見了底的赤巖椒醬——上次熬五色什錦飯後剩下的那批，經過又一段時間的陳化後風味更沉了。他用勺子挖了兩大勺放進小鐵鍋裡炒香，暗紅色的油脂在高溫下翻湧，釋放出辛辣中帶著焦糖甜味的複雜氣息。
自來也靠在吧檯上看著他的動作。他的視線從白川夜的手腕到刀刃的落點再到灶臺旁邊那口【六合鼎】的鍋沿，來回掃了兩遍——像在評估一份情報的可靠程度。白川夜背對著他煮麵撈麵切叉燒擺盤的時候，感覺背後那雙眼睛落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衡量之後才放下的重量。
“你這家店開了多久了？”自來也忽然問。
“正式開張的話，快三年。”
“三年。”自來也重複了一遍，手指在吧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三年能做到這個程度——客人進門知道該坐哪、灶臺火候穩定到每個動作都有固定節奏、選單上每道菜都加了點“自己的東西”——小子，你這不像是跟普通廚師學的。”
白川夜把煮好的紅湯拉麵端到他面前。碗裡的湯色是深紅色的，赤巖椒醬的油層在表面浮成一圈暗紅色的薄圈，叉燒切厚片碼在碗邊，蔥花和芝麻撒在中央，溏心蛋對半切開後淌出流心的蛋黃液。他把筷子放在碗沿，後退了半步。
“祖傳的手藝。”白川夜說。
自來也看著那碗麵笑了一聲——那種“你這小鬼挺會說話”的笑。他低頭挑起第一口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他停住了。他含著一口麵湯在嘴裡回味了好幾息，眉毛微微挑起來，表情從“來吃飯的隨便吃吃”切換成“嗯這個有點東西”的認真。
他喝了一大口湯。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他放下筷子仰頭撥出一口熱氣，鬢角的汗珠順著頰側淌下來但臉上的紅色不是因為熱了——是被辣出來的。他伸手在吧檯上摸索茶壺，白川夜己經提前給他倒了一杯冰鎮的薄荷茶推了過去。
自來也端起冰茶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然後他放下杯子長出一口氣，用手指點了點那碗麵：“這個辣……有後勁。你放了什麼？”
“赤巖椒醬發酵過後用野槐蜜調了底，辣味後面有一層甜頂著，所以不會燒胃。”
“野槐蜜？”自來也又夾了一筷子面，“你知道野槐蜜在木葉只有那麼一兩棵老樹底下才能採到？”
“知道。那棵老樹在忍者學校後牆旁邊。”
自來也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我在評估你”的銳利了，是一種更深沉的、像在確認什麼猜測的沉靜注視。白川夜和他在這個對視中停留了兩息，然後自來也轉回去繼續吃麵。
“你每天做飯給忍者吃，”自來也含著面含糊不清地說，“你不怕？”
“怕什麼？”
“怕哪天村被打了、店被砸了、你那些麵碗和湯鍋變成廢墟里的碎片。”
白川夜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放在灶臺邊沿。他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說了一個實話：“怕過。五歲以前一首在怕。後來發現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不如把湯熬得濃一點、火生得旺一點——來了之後至少讓回來的人有口熱的吃。”
自來也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沒有看白川夜，但他嚼面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這句話和麵條的湯底之間某種說不清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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