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手。”
她聽到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又出現了片刻的穿透酒精的清晰。那一瞬間她的目光裡有一種白川夜不曾在火影樓裡見過的東西——不是權威，不是威嚴，不是那種一掌拍碎桌面的力量。是一種更舊的、更柔軟的、像一塊被雪水浸泡了很久的石頭被從溪流中撈出來之後露出的表面的狀態。然後那一瞬間過去了，酒精重新接管了她的瞳孔深度，她的眼神又變得渙散了些、柔和了些。
她低下頭。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睫毛尖端掃過他顴骨的細微觸感，他睜開眼時只能看見她金髮的髮絲在油燈光中形成的細密光網，每一根髮絲都被燈焰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邊界。“我一把老骨頭了——”她的聲音從他額頭的正下方傳過來，帶著因為低著頭而加重的鼻音，像從一口淺井的底部傳上來的回聲，“——怎麼被你一個小朋友拿捏了。”
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白川夜感覺到了一股混合的氣味——清酒的辛辣、燒酒的灼熱、以及安神茶濃縮液在她體內經過一次消化迴圈之後從唇齒間散發出來的草本回甘。她的嘴唇乾燥而溫燙，唇縫間有一點酒精蒸發後留下的微澀觸感，但她的唇本身是軟的，壓在他嘴角和唇瓣之間的那片區域時帶著一種毫不客氣的、佔有性的力度。白川夜感覺到她的手掌從他臉側滑到了後頸，指尖插入了他後腦髮際線的頭髮裡，像在固定某件需要被確定位置的東西。
她的手掌貼著他後頸的皮膚時比她的嘴唇更燙——酒精代謝產生的熱量在掌心聚集得最密集，貼在他後頸那一小片常年被衣領遮住的皮膚上時像一塊剛從灶臺上端下來的鐵鍋底部的餘溫。她的手指在他的髮根處收攏，把五指併攏壓住，讓他的頭固定在一個被她鎖定的角度裡。她的吻持續了比上一個吻（紅在病床邊的那個吻）更久。她的嘴唇在他唇上反覆壓了兩次，第一次是落定，第二次是微微張開的加深。白川夜能感覺到她撥出來的氣流拂過他面部皮膚時帶著酒液蒸發後的微灼和安神茶餘留的溫潤。他的後背靠在了辦公桌的邊沿上，桌面的卷軸在他腰側和桌沿之間被壓得發出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她的一隻手撐在桌面上保持重心平衡，另一隻手還固定在他的後頸。
她從這個吻中退開的時候退得很慢。從嘴唇貼合到分離的過程拉得很長——她的下唇最後離開他的上唇時像一層被從桌面揭起的溼紙，在空氣中拉出了極短的一縷透明絲線才完全斷開。她的額頭還抵著他的額頭，呼吸比剛才重了很多。她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接觸面的另一側保持著平穩的節律——比剛才略微快了一點點，但遠沒有到她預想中的那種慌亂程度。
“……你——”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和水磨石交替摩擦過的表面，“——你的心跳終於快了一點點。”
白川夜的後背還靠在桌沿上，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抱她。但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握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放開了。“你的心跳也快了。”
綱手靠在他額頭上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她鬆開了固定在他後頸的手，把身體的重心從靠在他身上的姿勢中拉回來，重新落回椅面上。她坐下來之後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辦公室裡散開時帶著從她體內帶出來的溫熱。她靠在椅背上，臉微微側向他的方向，眼睛半闔著。油燈光從她側面照過來，把她眼底那層因為酒精和眼淚——可能是眼淚，也可能只是燈光——而產生的溼意照成一小片亮晶晶的薄片。
“你那個羹——”她的聲音在從醉意回落到睡眠邊緣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輕，“——你放涼了我就喝。現在不想動。”
白川夜把掉落在桌面上的一根髮絲——她的——掃開，把陶罐重新蓋好，把竹籃整理好放在桌角。他又把窗縫拉大了一些讓新鮮空氣灌進來，然後走回辦公桌側面的位置，把矮凳拉過來，在她斜對面坐下。他的背後是那扇被他推開了半扇的窗，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動了他圍裙下襬的邊角和桌面上攤開的紙張邊沿，也吹動了她散落在肩側和椅背上的金髮的髮梢。
“綱手。”他說。
“嗯——”
“明天早上你醒了之後，別急著去開會。先喝一杯溫水。我讓靜音給你帶過來。”
綱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著，呼吸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比平時更深更長。她在意識邊緣的最後一點清醒中蠕動了一下嘴唇，發出的聲音己經模糊到了幾乎不可辨別的程度：“……別跟別人說……”
“不說。”
“……說了我就……把你店門板拆了。”
“門板己經修好了。拆了還得再修。”
綱手沒有再回答了。她的呼吸徹底沉入了睡眠的節奏中，均勻而綿長。她的下巴垂向胸口，金髮從兩側滑落下來覆蓋了大半張臉和脖頸，只露出鼻尖和微微張開的嘴唇在油燈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微光。白川夜站起來，從矮凳上取下自己帶來的另一塊棉布——他本來準備用來墊竹籃的——展開來輕輕搭在她的肩頭。她的肩膀在被布料覆蓋的瞬間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睡夢中感知到了溫度變化的方向，然後她的呼吸又沉了下去。
他在火影樓待到了將近黎明。期間他整理了一下桌面上被碰亂的卷軸——沒有翻開看內容，只是把它們按原本的位置重新摞好、把滑落到地面的幾卷拾起來放回桌面——然後把三隻空酒瓶收進一隻布袋裡準備帶出去扔掉。做完這些之後他坐在矮凳上，背靠著窗戶的方向，看著綱手在椅背上以一種不太對稱的姿勢安靜地睡著。晨光還沒有到來，但窗外的天色己經從深夜的純黑變成了黎明前的深藍灰。火影樓外面偶爾傳來巡邏忍者的腳步聲和遠處早起的鳥發出的一兩聲啼叫。白川夜在矮凳上坐著，把口袋裡那枚“紅辣椒”結晶握在掌心裡感受它微弱的脈動，首到窗外的天空從深藍灰變成淺灰再變成第一線橙白。
他離開的時候把竹籃留在了桌角，竹籃裡放著一張小紙條：“羹放涼了也能喝。用溫開水隔水加熱也行。今天下午我讓靜音過來換新的茶包。”他把後門重新合攏，從原路離開了火影樓。他走過木葉村清晨的街道時街面上己經有人在活動了——賣早點的鋪子正在生火，幾隻狗在巷口追逐，一隻狸貓蹲在矮牆上舔前爪。他回到店裡的時候剛好趕上第一批晨霧散盡，陽光開始照進窄巷。他推開店門的時候紅己經在後廚了——她抱著未來在灶臺邊慢慢地踱步，哄孩子睡覺。看到白川夜從外面回來，她沒有問“你去哪了”，而是把懷裡的未來微微側向他的方向，讓嬰兒的臉朝向滿身晨露和夜風氣息的他。白川夜俯身碰了碰未來的小臉，說了一聲“我去火影樓送了一趟羹”——然後走進裡間換下了沾了夜露的圍裙。
當天下午大約三點鐘，白川小館的午後客人剛散完，白川夜正在後廚新熬一批花茶羹基底，前門風鈴響了。他抬頭看見靜音站在門口——她換回了便裝，淺綠色的短褂換成了灰白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一隻乾淨的竹籃，正是他早上留在火影樓裡的那一隻。“綱手大人中午才醒。”靜音走進來把竹籃放在灶臺邊沿，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疲憊和鬆了一口氣之間的微啞，“她醒來之後看到了你的紙條和那碗涼了的羹。她——”靜音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她讓我帶句話來。她說，這羹冷了也好喝，她全喝完了。然後她說——”靜音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白川夜正在攪動湯鍋的手上，“——她說她要來喝醒酒湯。”
白川夜正在攪動的手沒有停。“什麼時候來？”
“她說下午。大約……現在。”
門外風鈴又響了一聲。白川夜偏頭看向門口——綱手站在門檻外面，沒有穿火影的白色羽織，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金髮盤得比平時鬆散一些，有幾縷從髮髻裡散出來垂在頸側。她的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眼下的青灰色沒有退盡但淺了，嘴唇恢復了一點血色。她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跨進來，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落在白川夜身上。
“醒酒湯。”她說。聲音比昨晚清晰了無數倍——恢復了她平時那種不大不小、帶著“我說了就算”底色的語調。白川夜從灶臺上端下那隻己經溫了一整上午的小陶鍋——他早上回來的時候就煮上了，用葛根和蜂蜜調的底，加了薑絲和陳皮，放在灶臺最裡面用文火一首煨著。他把湯倒進碗裡，放在吧檯上。
綱手在吧檯邊坐下來。她坐的位置不是她常坐的最裡側那個，而是挨著他那邊最近的一個。她端起那碗醒酒湯一口氣喝完了——喝湯的時候喉嚨的節律和她批檔案時喝水的速度一樣快，但在碗沿離開嘴唇的最後一瞬停了一下，像在喉嚨口含住了最後一口湯讓它慢一點滑進去。
“火影大人，”白川夜說，“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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