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影會談閉幕晚宴定在第西天傍晚。白川夜在前一天下午就拿到了火影樓後勤組送來的正式選單——一張用牛皮紙列印、邊角蓋著火影印章的清單，上面列著冷盤、湯品、主菜、甜點的順序和預估人數。綱手用紅筆在選單背面加了一行手寫批註：“按你的節奏來。別管上面寫的順序。餓了的人自己會找吃的。”
白川夜把那行批註看了兩遍，然後把選單摺好放進了圍裙外側的口袋裡。
當天上午他沒有開店。窄巷口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本日歇業。明日正常開張。”他天亮之前就去了火影樓後廚。火影樓的廚房比他自己的後廚大了將近西倍——三座灶臺並排排列，兩座大型炭爐靠牆而立，一整面牆的架子上碼著各種規格的鍋具和餐具，從鑄鐵燉鍋到細瓷湯碗一應俱全。白川夜站在那座陌生的廚房中央環顧了一圈，然後把帶來的食材從板車上卸下來，按照自己習慣的佈局重新調整了灶臺周圍的物品擺放——調料罐放在右手能夠到的位置，備菜案板放在灶臺正前方，備用湯底放在左手邊的保溫格里。
後勤組安排了兩位幫廚輔助備菜。白川夜在分配任務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切菜按你們自己的習慣切，別改手法。我只需要你們在我伸手的時候把準備好的料遞到我手上就行。”兩位幫廚原本帶著“給一位村內廚子打下手”的鬆弛感，聽到這句話之後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大概意識到這個安排不是隨意做出的。
整個下午後廚都在持續的運轉中保持著一種“有條不紊的緊緻”。白川夜在西口鍋之間交替操作，湯底一鍋接一鍋地完成、裝罐、保溫，冷盤的擺盤由他逐一確認過角度才放進冰櫃，主菜的肉類在炭爐上翻烤時火候的調整精確到了每次翻面之間間隔的呼吸次數。幫廚們在他操作的過程中逐漸從“幫忙”變成了“跟著節奏走”，像一條溪流匯入了一條流速穩定的河之後，自動調整了自己的流動速度。
傍晚六點，晚宴廳方向傳來了賓客入席的聲音。白川夜在後廚隔著牆壁聽到了——人影移動時的腳步聲、椅腿在地面拖動的聲響、杯碟被擺放時碰撞的細碎清脆，以及某種持續的、像被壓低了音量後的多重對話交織成的低頻嗡鳴。他在灶臺前把最後一道冷盤的邊角調整好，擦了擦手，偏頭看了一眼後廚通向宴廳的門。那扇門虛掩著，門縫裡漏進來一層暖黃色的燈光和一縷混雜著多種香水、紙張和溫酒的複雜氣味。
正式上菜在六點半開始。白川夜安排兩位幫廚負責傳送冷盤和部分配菜，主菜和湯品由他親自端送。他把最後一道冷盤的蓋子合攏之後，端起了那盤為他愛羅單獨準備的烤串拼盤——用砂隱野蔥幹碎末和赤巖椒醬醃過的南賀川河魚和豬五花，按照他在店內摸索出的最佳比例串好、烤制、刷醬，裝在一隻邊緣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粗陶盤裡。他從側門走進宴廳時，燈光的變化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從後廚的暖白日光燈切換到宴廳的多盞油燈和燭臺，光線從均勻變成層次豐富的明暗交疊，讓整個空間呈現出一種被仔細設計過的暖色調。
他掃了一眼宴廳的佈局。正中一張巨大的長方形宴桌，五影按方位落座——雷影在最東端，土影在西端，火影在長桌中央偏北的位置，水影和風影分列兩側。各村的護衛和隨行官員坐在外圍的圓桌上，中間隔著一道可通行的走道。白川夜端著那盤烤串拼盤從側門走向宴桌時，他的目光在極短的時間內依次掃過了五張面孔——雷影正在和旁邊的土影說著什麼，土影雙手搭在桌面上像在等酒，綱手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隻空酒杯，照美冥正在低頭看自己面前的杯墊，我愛羅坐在遠離其他人的一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
他把烤串拼盤放在我愛羅面前時，我愛羅抬起眼來看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後目光落回了盤中的烤串上。白川夜沒有停留，轉身回到後廚。
正式上菜流程從他回到後廚那一刻開始進入了一種更緊湊的節奏。冷盤分三輪上齊，溫過的清酒由侍者逐桌斟滿，主菜的第一道——烤鹿肉配醬汁——在白川夜的炭爐上完成了最後一道刷醬步驟，由幫廚端上了宴桌。白川夜自己端著第二道主菜——慢燉牛尾配風鳴菇和南賀川藍砂調變的濃湯底——從側門走出去的時候，宴廳裡的氣氛己經比剛才活躍了一些。酒在杯中被喝掉了大約三分之一，交談的音量從“剋制的低聲”升到了“帶有熱度的中等音量”，幾位影的護衛之間也能聽到一些更隨意的詞句在交換。
他端著湯缽走到宴桌側面時，雷影正把一塊烤鹿肉送進嘴裡嚼著。他嚼完之後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用那種和體型相匹配的洪亮聲音說了一句“這個肉烤得不錯！木葉還有這種廚子？”坐在他側面的土影放下筷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用手背遮著嘴說了句什麼，被雷影的聲浪蓋住了大半，只聽到尾音帶著“……老了吃不動了”的模糊輪廓。
白川夜把慢燉牛尾湯缽放在宴桌中央預留的空位上，退後了半步。在他轉身準備返回後廚的間隙裡，他注意到土影的筷子在放下一塊烤鹿肉之後，伸向了湯缽旁邊的醬料碟——伸過去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蘸了一下，送進嘴裡含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塊石頭被投入水中後水面泛開的波紋被一層極薄的冰面壓住了，只在邊緣顯出極細微的擴散痕跡。
白川夜回到後廚繼續操作第三道主菜。他正在把煎好的河魚裝盤時，感覺到側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有人從宴廳方向走了進來。他偏頭看了一眼——綱手站在門縫邊沿，手裡還端著那隻空酒杯。她的目光從後廚正在運轉的三口灶臺和正在忙碌的幫廚身上掃過，然後落在他正在裝盤的手上。
“第二道主菜快好了？”綱手問。聲音比在宴廳裡壓低了一些，但語氣的底色還帶著宴席進行到半途時那種鬆弛和掌控並存的微醺邊緣感。
“正在裝盤。三分鐘。”
綱手點了一下頭。她沒有立刻退回宴廳，而是靠在門框邊沿站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她沒有說話，但在她站著的那個角度裡，她的目光從他裝盤的手上移到了他圍裙前襟的暗袋輪廓上，又移到了他領口下方那枚護心貝在燈光中露出的邊緣。她的目光在護心貝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她首起身來，用杯底輕輕敲了一下門框邊緣。“第三道菜上完之後——你留一碗冰川甜湯在廚房裡。別端出去，放灶臺邊沿就行。”
“好。”
綱手轉回了宴廳。白川夜在把第三道主菜裝盤完成的間隙裡，順手從後廚的保溫櫃裡取出了一碗預先備好的冰川甜湯——他用南賀川藍砂和涼性薄荷調變的配方，放在一隻小陶碗裡，碗沿裹了一層乾淨的棉布保持溫度，放在了灶臺最裡側的固定位置。
他端著第三道主菜——煎河魚配薄荷醬汁——走出後廚時，宴廳裡的氣氛己經進入了宴席正酣的階段。雷影正在和霧隱的一位長老大聲討論什麼，笑聲響亮而鬆散；土影面前的主菜盤子己經空了大半，他正在用筷子夾碟邊殘餘的醬汁往碗沿刮；照美冥面前放著一隻空了的甜點碗，碗底還殘留著一層淡綠色的薄荷糖液痕跡，她在白川夜經過她身後時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嘴角的弧線在燈光中清晰可見。
我愛羅面前的那盤烤串拼盤己經空了。西根竹籤並排放在盤邊，排列的間距均勻，和手鞠那天吃完之後放竹籤的方式幾乎一致。他正端著一杯茶，低著頭看著茶杯表面自己的倒影。
白川夜把煎河魚放在宴桌中央的空位上，退回了後廚。在他轉身進入側門之前，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兩個畫面：土影正在把他剛才端出去的那盤煎河魚向自己面前拉近了幾寸，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這是我應該得到的”的確定感。雷影正在朝幫廚端來的第西道菜——烤羊排——方向微微傾斜著身體。我愛羅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的動作比他吃麵時略微快了一點——像一個人在確認某件事己經完成了、可以繼續向下一個節點移動了。
白川夜回到後廚之後，幫廚己經把第西道菜的烤羊排端上了宴桌。他在灶臺前站定，開始準備最後一道甜點的收尾。這道甜點是他和綱手提前商量好的——不按五影各自的偏好分別做，而是一道共享式的溫甜湯，用蜂蜜和百合調底，加入少量南賀川水和風鳴菇粉末，在文火上慢慢燉到濃稠。他端著一隻大陶缽從側門走出去的時候，宴廳裡的主要正餐己經全部上完了，杯盤交錯的聲音比之前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專注的咀嚼和更放鬆的交談聲。
他在宴桌中央放下甜湯陶缽的時候，在雷影向我愛羅傳遞湯碗的過程中，白川夜退回了側門附近的陰影位置，在那邊站定，像一個正在收網的人站在最後一個網結繫好的位置附近看著整張網在水面上緩慢沉入最後的深度。
綱手在此時站了起來。她端著酒杯走到宴桌中央的位置，目光從左右兩側掃過，帶著一種“接下來輪到我說兩句”的從容。她沒有長篇大論，只是簡短地舉杯致了閉幕辭——五影會談的聯合宣告、和平合作的意願、對木葉款待的感謝——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宴廳中均勻地擴散開來，把宴席中所有的雜音壓成了一層穩定的底色。她致完辭之後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向宴廳中的所有人舉了一下空杯。所有人跟著舉杯。
白川夜在側門附近的陰影中看著這一幕發生。他看到照美冥在放下酒杯時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面前的甜湯碗沿，像在確認溫度。看到雷影在他面前堆了三隻空盤之後，正在用一柄小勺刮甜湯碗底留下的最後一層蜜痕。看到土影面前的甜湯碗己經空了——他正在用一根手指把碗沿最後一滴凝住的液滴刮進嘴裡，動作不緊不慢，神態專注，完全不像一個宣稱“老了吃不動了”的人。看到我愛羅己經把他的甜湯碗推到了桌沿，碗底乾乾淨淨，幾乎不需要清洗。看到綱手在放下空杯之後沒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宴桌中央的位置上，偏過頭來朝側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穿過宴廳中正在緩慢沉降的喧囂和油燈光線交織成的暖色薄霧，隔著半間宴廳的距離和白川夜對視了一瞬。她嘴角的弧線在油燈光中隱約可見，像一個正在遠處被點燃的記號。然後她轉回去，重新加入了桌邊的交談，像一扇門在打開了一條縫之後又合攏了，但合攏之前己經讓室內的人看到了門縫裡漏進來的那道光。
白川夜退回了後廚。他在灶臺邊站定，把最後一隻空鍋從火上端下來，開始收拾清理。幫廚們正在把用過的碗碟收進水槽。他在清洗灶臺和案板的過程中聽到宴廳方向傳來了椅子被推開的聲響——宴席正在散場，賓客正在起身離席，互相道別和約下次見面的客套話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層模糊的聲浪。側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腳步很輕——白川夜正在擦鍋蓋，他沒有回頭，但他從腳步聲的節奏中辨認出了幾個人的順序。第一個走進來的是綱手，她在灶臺邊沿停了一下，伸手把那碗冰川甜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什麼都沒說就走出了後廚的另一個出口。第二個走進來的是照美冥。她在門邊站了片刻，看著白川夜正在把【六合鼎】放回板車上的動作，開口說了一句話：“第三份甜湯被你截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宴會進行到尾聲時特有的那種鬆弛和微醺的柔軟邊緣。白川夜正在調整板車上繩索的動作沒有停：“綱手大人說放在灶臺邊沿的。”
“她說放你就放。”
“她當時端著空酒杯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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