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星遙帶著沈硯去了一趟古鎮西頭的河邊。
這是她臨時起意的。午飯過後,陽光很好,雖然沒有多少暖意,但照在身上有一種明亮的清爽感。她看著坐在客廳裡和父親下棋的沈硯,忽然覺得應該帶他去一個地方——一個她小時候常去、回國後卻一直沒去過的地方。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她站在門口,朝他招了招手。
沈硯放下手中的棋子,看了陸鳴蟬一眼。陸鳴蟬擺了擺手:“去吧去吧,這盤棋我本來就快輸了。”沈硯笑了一下,起身穿上外套,跟著星遙出了門。
兩個人沿著河岸一路向西走去。冬天的古鎮遊客稀少,河面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幾隻不怕冷的野鴨在水中游弋,偶爾扎個猛子,濺起一圈圈漣漪。兩岸的樹木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日的陽光下伸展著,像一幅簡潔的鉛筆畫。空氣清冽而乾燥,吸入肺中帶著一絲涼意,但讓人精神一振。
他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座廢棄的碼頭前停了下來。碼頭不大,由幾塊青石板鋪成,已經有些破損了,石縫中長出了枯黃的雜草。碼頭邊繫著一艘廢棄的小木船,船底朝天,船板上積滿了灰塵和落葉,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過了。
星遙在碼頭邊緣坐下來,雙腳懸在河面上方,望著遠處被冬日的薄霧籠罩的河面。沈硯在她旁邊坐下來,也望著同一片河面,沒有問她為什麼要來這裡。
沉默了片刻後,星遙開口了:“我小時候,經常一個人跑到這裡來。”
沈硯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剛學會騎腳踏車。每到週末,我就會騎著車,沿著河岸一路騎到這個碼頭來。這裡很安靜,很少有人來。我會坐在這個位置,看著河面上的船來來往往,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她頓了頓,又說:“那時候我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比如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爺爺奶奶,而我沒有。比如為什麼媽媽從來不提外婆的事。比如為什麼我總是覺得,自己和別的小孩不太一樣。我坐在這個碼頭上的時候,那些問題就不會來煩我了。河水流著,船走著,時間好像也跟著流走了。等我站起來騎車回家的時候,那些問題就算沒有答案,也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沈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後來呢?那些問題有答案了嗎?”
星遙想了想,說:“有些有了,有些還沒有。但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我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糾結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冬日的陽光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長大以後你會發現,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答案的。有些問題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你去思考,而不是為了讓你去解答。”
沈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小時候,一定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
星遙笑了:“特別奇怪吧。”
“特別有意思。”沈硯糾正道。
兩個人坐在廢棄的碼頭上,望著冬日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一會兒。冷風吹過,星遙縮了縮脖子。沈硯注意到了,脫下自己的圍巾,遞給她。星遙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圍在脖子上。圍巾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於松木的清香。
“謝謝。”她說。
“不客氣。”
從碼頭回來的路上,他們經過補心齋。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小楊和顧客說話的聲音。星遙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去,只是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店內熟悉的陳設——那架老繡架,那些掛在牆上的繡品,那扇朝南的窗戶。一切都沒有變,和她小時候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小時候,最喜歡待在補心齋裡。”星遙說,目光依然望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角景象,“我媽在前面繡花,我就在後面畫畫。有時候畫累了,就搬個小凳子坐在她旁邊,看她繡花。一看就是大半天。”
“你那時候畫的是什麼?”沈硯問。
“什麼都畫。”星遙說,“畫窗外的樹,畫河上的船,畫店裡的客人,畫我媽繡花的背影。有一段時間,我特別喜歡畫她的手——她的手很穩,握針的時候,從來不會抖。我畫了很多幅她的手,但總覺得畫不出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星遙想了想,說:“那種——溫柔而堅定的感覺。像是她手裡的那根針,可以縫補一切破損的東西,不管是布料,還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