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蘇州的風終於變了。
不是那種驟然降溫的變,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轉變——早晨推開窗戶的時候,那股撲面而來的風不再是滾燙的、黏膩的,而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像是有人在熱湯裡滴了一滴涼水,雖然改變不了整體的溫度,但那一絲涼意,卻是真實存在的。
星遙站在窗前,閉上眼睛,讓那陣風吹在臉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依然有夏日的餘熱,但也夾雜著一種新的氣息——那是秋天即將到來的訊號,是萬物從生長轉向收斂的轉折點。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經過一個夏天的瘋長,枝葉已經茂密得有些過分了,深綠色的葉片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她想著,再過一兩個月,這棵樹上就會開出金色的桂花,滿院子都會是那種甜而不膩的香氣。
她換好衣服,走出家門,沿著河岸走向體驗坊。路邊的梧桐樹,有些葉子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雖然大部分依然是綠色的,但那種黃色像是一個預告——秋天,真的快來了。
體驗坊門口,那塊“補天繡體驗坊”的招牌,經過一個夏天的暴曬和雨淋,顏色又褪了一些。星遙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心想,改天該重新描一下字了。她掏出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屋裡有一股悶了一夜的濁氣,她走到窗邊,把所有窗戶都開啟,讓早晨的涼風吹進來。
她剛收拾完,門口就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沈硯。
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手中拎著一個紙袋,看到星遙,笑了笑,走了進來:“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星遙看了一眼那個紙袋,搖了搖頭:“猜不到。”
沈硯把紙袋放在桌上,開啟,從裡面取出一盞燈——一盞手工製作的枇杷燈。燈罩是用宣紙糊成的,呈枇杷的形狀,圓潤飽滿,通體透著一層溫潤的橘黃色。燈座上連著一根細長的電線,插上電源之後,那盞燈就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宣紙灑出來,柔和而溫暖,像是一顆被摘下來的小太陽。
星遙看著那盞燈,愣住了。
“立秋了,白天會越來越短。”沈硯說,“你晚上繡花的時候,光線不好,傷眼睛。這盞燈的光線很柔和,不刺眼,適合你晚上用。”
星遙看著那盞枇杷燈,又看了看沈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做的?”
“上個月就開始做了。”沈硯說,“我找做燈籠的老師傅學的,做了好幾盞,只有這一盞是成功的。”
星遙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盞燈的燈罩。宣紙的觸感溫暖而細膩,透過紙面,她能感受到燈泡散發出的溫熱。她抬起頭,看著沈硯,發現他正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少見的緊張和期待。
“好看嗎?”他問。
“好看。”星遙說,聲音有些輕,“我很喜歡。”
沈硯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喜歡就好。”
星遙把那盞枇杷燈放在繡架旁邊的桌子上,插上電源,點亮。橘黃色的光灑在那些絲線上,將那些原本在日光下顯得清冷的顏色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她拿起針線,在那盞燈下繡了幾針,發現光線確實比頭頂的日光燈要舒服得多——不刺眼,不偏色,而且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氛圍。
“以後晚上繡花,就用這盞燈。”她說。
沈硯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但嘴角的笑容一直沒有消失。
立秋後的第三天,星遙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那天下午,她正在指導一個新學員繡一枝桂花,門口忽然停下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開啟,走下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盤扣上衣,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柺杖,身形清瘦,但腰背挺得筆直。
星遙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馮遠征,外婆的侄子,那位從四川來的老人。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迎了上去:“馮爺爺,您怎麼來了?”
馮遠征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路過蘇州,順便來看看你們。”
星遙扶著他走進體驗坊,讓他坐在椅子上,給他倒了一杯茶。馮遠征端著茶杯,環顧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目光在牆上那些繡品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那幅《山河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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