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遙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馮遠征在體驗坊裡坐了一個下午。他和星遙聊了很多——聊他在四川的生活,聊他這些年的經歷,聊他對補天繡的看法。他說,他回去之後查了很多資料,才知道補天繡的歷史有多悠久,才知道姑姑當年創立的這門手藝有多麼了不起。
“我以前不懂這些。”他說,“年輕的時候覺得,繡花嘛,不就是女人家做的事情,有什麼了不起的。但老了之後才明白,能把一件事情做一輩子,做到極致,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
他頓了頓,又說:“你外婆做到了。你母親也做到了。現在輪到你了。”
星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馮遠征笑了笑,站起身來,拄著柺杖,向門口走去。星遙扶著他,送他到車前。他上車之前,轉過身,看著星遙,說了一句:“下次來四川玩。我帶你去看看你外婆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好。”星遙說,“我一定去。”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星遙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體驗坊,在那盞枇杷燈下坐下來,拿起針線,繼續繡花。
立秋後的第七天,星遙收到了出版社的終審意見。編輯說,她的書稿已經通過了終審,預計九月中旬可以正式出版。編輯還說,他們對這本書非常看好,認為它不僅有技術價值,更有情感溫度和人文關懷,應該會引起不錯的反響。
星遙看著那封郵件,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放下手機,拿起針線,繼續繡那幅《夏荷圖》。那幅作品她已經繡了將近兩個月,現在終於接近尾聲了——只剩下一隻停在荷尖上的蜻蜓,翅膀還沒有繡完。
她穿好線,開始繡那隻蜻蜓的翅膀。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針都像是在空氣中輕輕劃過,留下一條若有若無的痕跡。那對翅膀在她的針下一點一點地成形,薄如蟬翼,透明而脆弱,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光澤。
她繡完最後一針,放下針線,退後幾步,看著整幅作品。那片寬大的荷葉,那朵含苞待放的荷花,那隻停在荷尖上的蜻蜓——一切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是她想要的樣子。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成了。”
她把那幅作品從繡架上取下來,平鋪在桌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把它小心地捲起來,用布包好,帶到了補天繡苑的展廳。她把它掛在牆上,和那些她之前的作品放在一起。
她退後幾步,看著那些作品——修復的梅花圖、母親的背影、外婆的肖像、太湖的日出、觀前街的傍晚、《繡史》、《山河圖》、《春雨江南》、《夏荷圖》——一幅一幅,像是她這幾年走過的路,被一一記錄在牆上。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了展廳,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她坐在聽雨軒的院子裡,和沈硯一起看著夜空中那輪漸漸豐盈的月亮。院子裡的柿子樹上,那些小小的青綠色果實已經長大了一些,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晚風拂過,帶來一種秋天將至的氣息,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沈硯。”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這些年做的事情,有意義嗎?”
沈硯轉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覺得呢?”
星遙想了想,說:“有時候覺得有,有時候覺得沒有。有時候覺得,我不過是在重複外婆和母親做過的事情,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但有時候又覺得,能把一件快要失傳的手藝傳下去,讓更多的人瞭解和喜歡它,本身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沈硯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今天教了幾個學員?”
星遙愣了一下,然後說:“三個。”
“那三個學員今天學會了什麼?”
“一個學會了滾針,一個學會了套針,一個繡完了一朵桂花。”
沈硯點了點頭:“那你說,這三件事情,有沒有意義?”
星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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