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修了它一個半月,和它朝夕相處。”陳師傅說,“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它。你覺得,那位吳氏繡娘,為什麼要繡一百個孩子?”
星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覺得,她繡的不是孩子,是希望。”
陳師傅看著她,沒有說話。
“一百個孩子,一百種姿態,一百個笑容。”星遙繼續說,“她繡的是一種理想——一個充滿生機和歡樂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沒有戰亂,沒有苦難,只有孩子在花園中無憂無慮地奔跑。她繡的不是現實,是她心中嚮往的世界。”
陳師傅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說得對。”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修復臺,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能看懂這一點,說明你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修復師了。”
星遙站在原地,看著陳師傅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那幅百子圖帳幔驗收通過後,博物院決定將它納入即將舉辦的“清末民初織繡藝術展”中展出。星遙作為修復師,名字被列入了展覽圖錄的修復師名單中。林嘉禾拿著那份圖錄的樣稿給她看的時候,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紙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感覺怎麼樣?”林嘉禾問。
“有點奇怪。”星遙說,“好像自己的名字,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應該。”林嘉禾說,“你配得上。”
星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份圖錄,沉默了很久。
臺北的冬天來得不緊不慢。沒有大雪紛飛,沒有寒風刺骨,只是一種持續的、滲透式的涼意。星遙每天往返於住處和博物院之間,生活簡單而規律。她喜歡在傍晚下班後,沿著那條種滿榕樹的街道慢慢走回住處,看著街邊的店鋪陸續亮起燈光,聞著空氣中瀰漫的各種食物的香氣,感受著這座城市在暮色中漸漸安靜下來的過程。
有一天傍晚,她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香味——是桂花的香氣。她停下腳步,循著香味找去,發現路邊一戶人家的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上開滿了金色的花朵。她站在那戶人家的院牆外,聞著那股熟悉的甜香,閉上眼睛,彷彿回到了繡心居的院子裡。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戶人家的主人出來倒垃圾,看到一個陌生女子站在自家院牆外閉著眼睛聞桂花,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星遙察覺到對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快步走開了。
回到住處,她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
“媽,我今天在路上聞到桂花香了。”
“臺北也有桂花?”母親的聲音有些意外。
“有的。很少,但還是有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母親說了一句:“快回來了吧?”
“嗯。快了。再過兩週。”
“那行。回來之前說一聲,我去買點菜。”
“好。”
掛了電話,星遙坐在窗前,看著窗外臺北的夜景,心中湧起一種溫暖而踏實的期待。
兩週後,星遙結束了在臺北故宮博物院的駐院修復工作,登上了返回蘇州的飛機。起飛前,她給沈硯發了一條訊息:“我回來了。”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輪廓變成了無邊無際的雲海。星遙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帶回來的,不只是一箱行李和幾件作品,還有在臺北學到的技法和理念,還有那些新結交的朋友和師長,還有一段難忘的經歷和記憶。
而那些,都將成為她繼續前行的養分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