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遙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怎麼看出來的?”
“瞎子才看不出來。”姜采薇說,“他看你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星遙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姜采薇跟在她身邊,也沒有追問。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後星遙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
“那你怎麼想的?”姜采薇問。
星遙停下腳步,看著前方那條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石板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姜采薇看著她,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說了一句:“那就慢慢想。不急。”
星遙轉過頭,看著姜采薇,笑了:“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怎麼說話像個老太太?”
“因為我媽說我少年老成。”姜采薇也笑了,“走吧,回去睡覺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月光下,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迴盪,清脆而悠遠。
小滿過後的第三天,星遙開始為臺北巡展創作一幅新的作品。
她想要創作一幅能夠代表蘇州的作品——不是單純的風景,而是將蘇州的城市精神和文化底蘊融入其中的作品。她想了很久,最終決定繡一幅《平江圖》。不是地圖意義上的平江圖,而是她心中的平江圖——小橋流水、粉牆黛瓦、煙雨朦朧、市井煙火,那些構成蘇州靈魂的元素,都被她一一納入構思之中。
她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來設計和準備。她畫了很多草圖,反覆調整構圖和配色,最終確定了一個方案——以俯瞰的視角,表現平江河兩岸的景色。河面上有一座石拱橋,橋上有行人往來,河岸邊是錯落有致的民居和店鋪,遠處是若隱若現的北寺塔,天空中是濛濛細雨。
她開始落針的時候,正是小滿的第五天。
她繡得很慢,因為這幅作品的尺幅較大,細節也非常豐富。光是那座石拱橋,她就繡了三天——橋洞的弧度、石縫的紋理、橋面上的青苔,每一處都需要極其精細的處理。但她不著急——她知道,真正的好作品,是急不出來的。
姜采薇每天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一針一針地繡出那座橋、那條河、那些房屋和行人的輪廓。她很少提問,只是安靜地看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要點。星遙有時候會主動給她講解一些技法和處理方式,她認真地聽著,然後在自己練習的時候嘗試運用。
有一天下午,姜采薇忽然說了一句:“星遙老師,我覺得你繡這幅作品的時候,狀態和平時不一樣。”
星遙手中的針停了一下:“哪裡不一樣?”
“更專注。”姜采薇說,“平時你繡花的時候,偶爾會走神,會看看窗外,會想想別的事情。但繡這幅作品的時候,你的眼睛裡只有繡布。”
星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因為這幅作品,是為蘇州繡的。”
小滿過後的第十天,星遙收到了一個從臺北寄來的包裹。
開啟一看,是一盒包裝精美的茶葉——凍頂烏龍,產自臺灣南投。包裹裡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聽說你秋天要來臺北開展,提前送你一盒好茶。到時候見。——林嘉禾”
星遙捧著那盒茶葉,笑了。她把茶葉放在櫃子裡,打算等到臺北巡展的時候再開啟來喝。
小滿的最後一天,傍晚時分,星遙站在體驗坊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天空。河岸兩邊的柳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水面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層碎金。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悠遠,像是在呼喚著什麼。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繡架前,在那盞枇杷燈下坐下來,拿起針線,繼續繡那幅《平江圖》。
小滿已至,芒種將臨。
而她的針線,正在一針一針地,繡出她心中的蘇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