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你是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
我把你的每一封信都看了,看了很多遍。我看著你從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繡娘。我看著你考上大學,看著你去法國留學,看著你回國開辦體驗坊,看著你在蘇州站穩腳跟。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你,但我看著你長大。
山河圖是我年輕時繡的。那時候我剛到臺灣不久,舉目無親,唯一的精神寄託就是繡花。我花了三年時間繡那幅山河圖,想把它繡完,作為送給秀蘭的禮物。但我繡到河流盡頭的時候,病倒了。那場病來得很兇,我在床上躺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等我勉強能坐起來的時候,我的手已經抖得拿不穩針了。
我知道我繡不完了。
那時候我很絕望。不是因為死亡——我不怕死。我害怕的是,那幅山河圖會帶著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缺,和我一起埋進土裡。
後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我把山河圖交給了守圖人。
守徒人是我們師門的一個古老傳統。每一代都會選一個人,負責保管和守護那些未完成的作品,等待有緣人來補完它們。我的守圖人,是我師兄的兒子——也就是你見到的那位老人。他叫馮德厚,比我小十幾歲,我叫他德厚哥。
我把山河圖交給他,告訴他:‘等有一天,有一個叫星遙的姑娘來臺北辦展的時候,你把這幅圖送到她面前。她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我等了七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你在臺北辦展的訊息,是你外婆託人告訴我的。那時候我的身體已經很差了,但我很高興——我知道,我終於可以把山河圖交付出去了。
德厚哥把圖送給你的那天,我讓人寫了一封匿名信,塞進了導覽手冊裡。那封信的目的,是想讓你知道,這幅山河圖背後有一段未完的故事。至於信裡提到的‘母親’——那是我讓德厚哥假扮的。我這一生沒有結婚,沒有子女。德厚哥的兒子早年去了美國,他在臺北也是孤身一人,所以他願意幫我這個忙。
遙兒,我說了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不需要有任何負擔。這套房子、這些書、這些繡品,都是我自願留給你的。你不欠任何人什麼。如果你願意,可以把這些東西當作一個老人家的一點心意;如果你不願意,也可以把它們賣掉,把錢捐出去,都隨你。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應我——把那幅山河圖,帶回蘇州,掛在繡心居里。讓它替我看一看,那棵桂花樹還在不在,那條小河還流不流,那座小城,還是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謝謝你,遙兒。謝謝你替我繡完了那片海。
馮秀芝
絕筆”
星遙讀完最後一個字,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她握著那封信,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哭了很久。不是為了悲傷,而是為了那些她從未知曉的、跨越了七十年的注視和期待。馮秀芝看著她的每一幅作品,讀著她的每一封信,關注著她的每一步成長——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她哭夠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把信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她站起來,開始在書房裡仔細地翻看那些書架上的東西。
除了那本《繡譜》,書架上還有幾十本筆記,記錄了馮秀芝一生的習繡心得。還有一些相簿,裡面是她剛到臺灣時的照片——年輕時的馮秀芝,穿著旗袍,站在一棵鳳凰木下,笑容明媚。星遙看著那張照片,覺得馮秀芝和外婆長得確實有些像,不是五官的相似,而是那種神態和氣質的相似——一樣的溫婉,一樣的堅韌。
她在書桌的抽屜裡找到了一沓信,用橡皮筋捆著,都是外婆寫給馮秀芝的回信。她解開橡皮筋,隨手抽出一封,展開——
“秀芝姐:
來信收到。你說你想吃蘇州的桂花糕,我做了幾塊,託人給你帶過去,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送到。如果能送到,你嚐嚐看,是不是還是當年的味道。
繡心居一切都好。桂花樹今年開得很好,滿院子都是香的。我一個人坐在樹下喝茶的時候,常常想起你。想起我們一起在師母家學繡的日子,想起你教我繡蝴蝶的時候,總是笑我笨。那時候真好。
你要是能回來看看就好了。
秀蘭”
星遙把那些信收好,放進了自己的包裡。
她又在書房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把所有她覺得有價值的東西都分類整理好——書籍、筆記、相簿、信件、還有一些零散的繡品。她決定把這些東西全部帶回蘇州,放在繡心居里,好好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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