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要緊,快去吧。”張蓮點點頭,順手替他理了理凌亂的領口。
曹安隨手整了整衣襟,方才還慵懶繾綣的神色盡數斂去,眉眼間重新染上幾分殺伐果決的銳氣,邁步往前院而去。
張蓮站在廊下,看著曹安挺拔的背影漸漸走遠,指尖輕輕撫上小腹,心裡暗自盤算:回頭得寫封信給姐姐,讓她再派姐妹過來。
另一邊,書房門被推開時,林秉正已經垂手立在案旁等候了。
盛夏日光透過花格窗欞篩進來,落在他身上,愈發襯得這人瘦得驚人。
寬大的青綠色知府官袍套在身上,空蕩蕩地晃盪,活像掛在竹竿上的衣架子,袖口、下襬都磨出了淡淡的毛邊。顴骨高高凸起,兩頰凹陷,眼窩深得像兩汪寒潭,眼底下泛著濃重的青黑,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透著股百折不撓的韌勁。
看見曹安走進來,他立刻撩袍躬身,聲音帶著幾分熬夜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下官林秉正,見過大人。”
“坐。”
曹安走到大案後坐下,“不用拘禮,說說吧,這陣子萊州整治得怎麼樣了?”
林秉正謝了座,卻只半個屁股挨著椅邊,從袖中抽出卷得齊整的簿冊,雙手平鋪在案上。
他翻開簿冊,聲調平穩無波,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回大人,萊州府共清剿不法劣紳三十七家,抓捕豢養私兵、魚肉鄉里的惡僕共計三千二百餘人,收繳刀槍弓弩各式兵器四千一百餘件;抄沒入庫現銀一百五十萬兩,玉器、古玩、字畫品類繁雜,暫未估價,已盡數貼封存入府庫,專人看守。”
他翻過一頁簿子,目光掃過紙面,繼續道:“糧食方面,抄沒儲糧八萬三千餘石;清丈田畝已全數核驗完畢,共清出士紳隱匿不報的田地四十六萬七千二百餘畝。所有抄沒的劣紳田產,已盡數劃為官田;其餘守法良紳的逾額田地,也全按大人定下的‘每戶上限五十畝’章程收回,一併歸入官田冊籍,造冊登記,無一遺漏。”
一串數字清晰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曹安心裡也暗自訝異。
他早知道萊州士紳家底殷實,卻沒料到富到這個地步——現銀就抄出一百五十萬兩,還有近五十萬畝隱田,簡直是從士紳牙縫裡刮出了一座金山。
他看向林秉正,似笑非笑:“三十七家劣紳,三千私兵,你這手筆夠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把萊州計程車紳趕盡殺絕。”
“下官不敢濫殺,更不敢枉法。”
林秉正立刻起身躬身,脊背卻挺得筆直,語氣半分不慌,“下官所抄之家,皆有百姓聯名訴狀、歷年劣跡案底為憑,或是私藏兵甲圖謀不軌,或是霸田害命逼死人命,無一家是枉屈的。素來守法的良紳,下官秋毫無犯,僅按律收回逾額田產,未曾傷及家眷,也未動其私財分毫。一切皆依大人定下的規矩行事,不敢有半分逾越。”
話說得坦蕩,既無居功自傲的輕狂,也無半分的心虛躲閃。
曹安看著他這副軸勁,心裡愈發滿意。
他當初把林秉正從昌邑縣令破格提拔上來,就是看中這人眼裡容不得沙子,又能死死守住分寸。再看他這副單薄身板,短短時日又瘦了一圈,眼底下的青黑快比得上墨色了,想來是日夜伏案清查,沒睡過幾個安穩覺。
曹安心念一動,抬手往袖中一探,再拿出來時,掌心已多了一粒瑩潤渾圓的丹藥,淡淡異香順著空氣漫開,正是九轉養元丹。
“這些日子熬得狠,身子都快掏空了。這粒藥你服下,補補元氣。”
林秉正愣了一下,低頭瞥了眼那粒泛著溫潤玉光的丹藥,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異香,想都沒想,伸手拿起,仰頭便直接吞了下去。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連一句多問都沒有。
曹安反倒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也不問是什麼藥?就不怕是毒藥?”
林秉正躬身一禮,目光坦蕩又堅定,沒有半分雜念:“回大人,下官本是一介寒儒,三餐不繼,功名無望。若非大人破格提拔,委以重任,下官早已餓死在街頭,哪有今日執掌一府的風光。下官這條命,本就是大人給的。大人所賜,莫說是丹藥,便是毒酒,下官也絕無半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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