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氣說完，馬順福胸膛微微起伏，額角的汗滴落在氈毯上，洇出小小的溼點。林嘯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也是他心裡唯一能接下龍騎兵的人。
曹安沉默片刻，他本就屬意林嘯，此番問馬順福，一是看他有沒有公心，二是順他的意，免得這匹烈馬憋著氣誤了大事。半晌才微微頷首：“好，就依你，林嘯接任龍騎兵統領。”
馬順福心裡剛鬆了半口氣，就聽曹安話音一轉：
“登州大營原有五千步軍，即日起，由你五人接管。”
“以馬順福為主將，張滿囤、趙有糧、劉根生、陳鐵牛為副將。軍中日常事務由馬順福決斷，遇重大軍情、將官任免、糧秣大調，五人合議，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
這話一齣，五人心裡同時“咯噔”一聲。
登州大營？那不是王二柱王將軍的地盤？
王二柱從濟南城就跟著曹帥，也算出生入死的老人了，一直坐鎮登州獨當一面，怎麼突然就要全盤換將？
五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驚疑。六月的大熱天，後脊樑卻莫名泛起一絲涼意——能讓曹帥直接派五個心腹悍將接防，還設下五人合議互相制衡，只能是王二柱出了大問題。
莫非……王將軍對曹帥生了二心？
念頭剛冒出來，五人就齊齊壓了下去。為將者，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猜的不深猜。可眼角餘光掃到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李四，心裡更是篤定了幾分——偵緝司統領都立在這兒了，這事，怕是早就查得底朝天。
曹安將他們眼底的波瀾盡收眼底，卻半句不多解釋，只接著吩咐：“此行隨軍帶一百門青銅小炮。路過萊州城時，分出五十門交給趙守田，補充安字中軍野戰炮隊；剩下五十門，帶去登州換裝。”
“登州防務整飭、營伍操練、糧秣清點，到了即刻著手，不得延誤。”
“末將遵令！”
五人齊齊抱拳躬身，聲音比方才沉了數分。誰都清楚，這趟登州之行，絕不是簡單的換防接營，是去收拾爛攤子的。
“下去整軍吧，明日卯時出發。”曹安揮了揮手。
“喏！”
五人再次行禮，起身魚貫退出帥帳。
帳內重歸寂靜，曹安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日影透過帳頂縫隙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腦子裡沒由來地想起濟南城的時候，王二柱第一次拿燧發槍的場景。怎麼到了登州，掌了兵權，守著一方地盤，人就變了？
心裡像堵了團溼棉絮，悶得發慌。有失望，有慍怒，可到底，還有幾分扯不斷的舊情。都是一起從濟南城那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真要下狠手，他心裡也不是滋味。
曹安睜開眼，看向立在一旁始終沒出聲的李四，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李四，你說……我該怎麼處置王二柱這混蛋？”
李四神色未變，垂著眼，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半分情緒：“屬下只是曹帥手裡的一把刀。刀不問去處，只聽吩咐。”
曹安聞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啊，刀自然不用想這些人情世故，難的是握刀的人。
他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語氣淡了下來，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退讓：“你也去登州走一趟，盯著交接，別出亂子。王二柱……若查實沒有別的悖逆之舉，就把他調到石頭手底下，當個副手吧。”
曹安的聲音輕了些，像是說給李四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好歹跟著我一場，別寒了老弟兄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