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濰縣大營便已徹底甦醒。
晨霧還未散盡,校場上已是殺聲連片。士卒持燧發槍突刺的喝喊、裝填彈藥的金屬脆響、跑陣列陣的沉重腳步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
曹安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被晨風掀得微揚。
他手握韁繩端坐馬背,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來往賓士的馬隊,冷峻的眉眼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滿意。
這支三千餘人的龍騎兵,是他從全軍士卒裡層層篩選出來的精銳。看著這支初具鋒芒、初具殺氣的隊伍,曹安緊繃了幾日的嘴角,終於微微鬆了些。因王二柱之事堵在胸口的煩悶,也被這練兵的起色衝散了幾分。
可思緒只轉了兩圈,便又落回了軍隊管束的事上。
前世他充其量也就帶過十幾人的小隊伍,何曾執掌過上萬人的大軍?如今麾下兵馬數萬,日後只會更多,將帥的監督與制衡,是繞不開、也躲不過的一道坎。
他不是沒考慮過大明朝那套監軍體系——文官督撫節制、宦官隨軍監軍、五軍都督府與兵部分權制衡,層層疊疊架下來,確實掐斷了武將割據造反的根子。可代價也太過慘烈:武將地位一落千丈,戰場上處處受外行掣肘,明明能勝的仗,也常被監軍、督撫瞎指揮得一敗塗地。
這條老路,他不想走,也不能走。
曹安心裡最理想的法子,自然是後世“支部建在連上”的模式,層層抓實、上下貫通,既能穩住隊伍、約束將領,又絕不掣肘臨陣指揮。可這話也只能在心裡想想,放在眼下這個世道,根本不具備推行的條件。
思來想去,他先拿出了一個折中方案:三三制衡。
濰縣大營這一萬七千人馬,一個百總配兩名把總相輔,一個千總設兩名副千總分權。平日訓練各司其職、互相監督,戰時主官決斷、副官協同補位,既避免了一人獨大、一手遮天,又不至於像明軍那般疊床架屋、指揮失靈。算不上盡善盡美,甚至還有不少漏洞,可對眼下的局面來說,暫時夠用了。
路得一步一步走,制度也得一仗一仗打磨。先穩住基本盤,再慢慢補全。
比起軍中這點事,真正讓曹安頭疼的,反而是地方治理的缺口。
清丈田畝的政令推行已有一段時日,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刀砍下去,等於把天下讀書人、士紳大族全給得罪遍了。
大明朝立國數百年來,本就是士大夫與皇家共治天下,有功名者免賦、官紳之家不納糧,早就是刻進骨子裡的規矩。
他這般硬推清丈、按畝徵稅,無異於從豪強碗裡搶食,阻力可想而知。
可曹安從未後悔過。
他來自後世,比誰都看得明白:土地兼併愈演愈烈,百姓失地流離,朝廷稅賦日漸枯竭,一遇災荒戰亂,便是遍地烽火、民變四起。這條路通向什麼結局,他在史書裡見過,也牢牢記在了心裡。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治下百姓,再走一遍走投無路、揭竿而起的老路。
得罪人,便得罪人吧。
曹安深吸一口清晨的涼氣,胸腹間一片清明。
他抬眼望向東方,朝陽正從地平線上緩緩拱出,金色霞光灑在大營旌旗上,被風捲得獵獵作響。
難走的路,從來都是上坡路。
這天下的爛攤子,既然接了,就得一點點掰回正軌。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撞破營中秩序,一匹快馬卷著塵土直衝校場,眼看就要奔到曹安馬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