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
朱由檢提起這事,神色便複雜了幾分,眉峰微微蹙起,“此人原不過是一鄉勇,名不見經傳。短短數月,便在登萊拉起一支隊伍,最可恨的是,此人目無朝廷,自行其是。這次多爾袞入關本是衝著他去的,沒料到反被他在濰縣咬了一口,死傷慘重,不退也得退。”
周皇后聽得有些出神,眼裡滿是難以置信:“能打敗多爾袞,想來定是位久經沙場的老將了?臣妾記得,那多爾袞是建奴最擅用兵的親王,往年入關劫掠,從無敗績。”
朱由檢聞言,竟低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出來你怕是不信。據錦衣衛探查,這曹安年紀輕輕,才十九歲。不知是得了什麼機緣,練兵、造器、守城,樣樣都拿得起來。”
“十九歲?”
周皇后愈發驚訝,睜著一雙美目,“這般年紀,竟有如此本事?他是如何練出這般強兵,造出如此厲害的火槍?難不成是有異人傳授?”
她心裡轉著念頭,既好奇這曹安是何等人物,更忍不住想起留在登萊的皇嫂張嫣。一想到張嫣以先朝皇后之尊,竟委身於這樣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她心裡便騰起一股難言的鄙夷與怨懟——陛下心裡一直記掛著這位皇嫂,她不是不知道。
朱由檢沒察覺她心緒的變化,只當她是單純好奇,便接著說道:“哪有什麼異人。據說此人是自己琢磨出的新式火槍,又照著西法練兵,軍紀極嚴,火器極精。他麾下士卒人手一杆火槍,列陣齊射之下,韃子騎兵根本衝不近身。多爾袞就是吃了火器的虧,正面衝陣衝不動,後路又不穩,只能鎩羽而歸。”
他說著,語氣裡多了幾分振奮:“也正因如此,工部照著錦衣衛送來的樣品日夜趕工仿製,今日便要呈上來給朕過目。若是驗看可用,日後京營、邊軍逐步換裝,我大明將士有了這般利器,何愁建奴不滅,流寇不平?”
周皇后見他神色振奮,也由衷替他高興,眉眼彎起:“那可真是社稷之福。這些年陛下為軍備、為邊患,熬得頭髮都白了許多,如今有了這火槍,日後總能省心些。”
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輕聲補了一句:“那這位曹將軍立了這般大功,陛下何不招安他?也好為朝廷所用。”
朱由檢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輕輕敲著床沿,沉默了片刻,語氣裡帶著帝王特有的審慎與猜忌:“招安談何容易。此人在登萊已成氣候,麾下將士只知有曹帥,不知有朝廷,擁兵自重,尾大不掉,未必是朝廷之福。”
這是他心底最深的糾結。曹安越能打,便越危險;這把刀越鋒利,反噬起來便越致命。
周皇后見他眉頭又蹙了起來,心裡那點壓了許久的怨懟忽然壓不住。
她放緩了語氣,輕飄飄一句,像根細針往他最痛的地方扎去:“陛下多慮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他能打退韃子,便是有功於社稷。陛下施以恩寵,加官進爵,再徐徐圖之便是。再說……臣妾聽說,皇嫂不就在他那裡嗎?有皇嫂從中斡旋,何愁他不肯歸順?”
“皇嫂”二字入耳,朱由檢臉上最後一點溫度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方才還帶著淺淡笑意的眼眸,剎那間沉了下去,像結了冰的寒潭,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與難堪。這是他藏在心底最隱秘的執念,也是最碰不得的逆鱗——張嫣留在登萊,委身曹安,於他而言,不只是皇室顏面掃地,更像一根生鏽的刺,日夜紮在他心口,碰一下就是鑽心的疼。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周皇后,眼神狠得像要吃人。沒等周皇后反應過來,“啪”的一聲脆響,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臉上。
力道之大,讓周皇后整個人偏過頭去,髮絲散亂,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再敢提皇嫂半句,朕廢了你!”
朱由檢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再沒有半分方才的溫軟。
他一把掀開錦被,赤著腳踩在腳踏上,頭也不回地朝著殿外喝道:“來人!伺候朕梳洗!”
殿門應聲而開,候在外面的太監魚貫而入,捧著梳洗用具、朝服冠帶,一個個垂著頭大氣不敢出,輕手輕腳地忙碌起來。
王承恩跟在最後,偷眼掃到床榻邊皇后泛紅的臉頰,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低下頭,小心翼翼上前:“皇上,奴才伺候陛下梳洗更衣。”
周皇后僵坐在床榻上,抬手捂著滾燙紅腫的臉頰,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垂著眼簾,望著朱由檢快步離去的背影,眼底慢慢蓄起淚意,心裡卻只剩一片冰涼的怨懟。
他心裡果然還是放不下。
皇嫂都已經跟了別的男人,委身於一個十九歲的鄉勇小子,他還這般護著,連提都不許旁人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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