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金色陽光漫過乾清宮的琉璃瓦頂,順著硃紅廊柱斜斜鋪落,在金磚地上投下斑駁錯落的光影。
廊下鎏金銅缸裡盛著清水,被日光映得泛著細碎銀芒,連穿廊而過的風都放輕了腳步,似是不敢驚擾殿內的沉寂。
王承恩攥著拂塵,弓著腰在廊下慢慢踱步,鞋底擦著金磚,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身後跟著八名小太監,個個垂著頭屏著氣,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往日這個時辰,皇上早該起身梳洗、召大臣議事,可今日殿內安安靜靜,半點動靜都沒有。
一個年紀稍小的太監湊到王承恩身側,壓著嗓子細聲說道:“公公,眼看快到辰時了,皇上還未起身。奴才……奴才都記不清上回皇上睡得這般安穩,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王承恩停下腳步,扭頭往殿門方向望了一眼,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點難得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可不是嘛。這些日子韃子兵臨京畿,各地急報雪片似的送進宮,再加上各處流寇作亂,皇上哪夜不是熬到三更天,四更天又披衣起來看奏章?龍案上的燭火,就沒徹底滅過。如今好了,多爾袞帶著人馬全數北撤,京城解了圍,皇上心裡那塊千斤重的石頭,總算能落一落了。”
另一個小太監也湊上來,臉上帶著點促狹的笑意,聲音壓得更低:“公公說的是。昨晚皇后娘娘留宿乾清宮,奴才們守在外頭,聽著殿裡……動靜直到後半夜才歇。”
王承恩佯怒地瞪了他一眼,抬起拂塵虛虛點了點,卻沒真動氣:“混小子,宮裡的事也敢亂嚼舌根?仔細你的皮!”話雖這麼說,嘴角的笑意卻壓不住,“帝后和睦,是社稷之福。這些年皇上憂國憂民,皇后娘娘跟著操碎了心,難得能有片刻安生。”
“那韃子真的全退乾淨了?”小太監眨了眨眼,還有些不敢信,“前幾日還聽宮裡人說,城牆上都能望見韃子騎兵在城外遊蕩,京城裡人人自危。怎麼說退就退了?”
王承恩撫著拂塵,臉上神情複雜了幾分,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慨嘆:“退了,多爾袞帶著大隊人馬往北撤了。韃子這次在萊州、濰縣一線,可是吃了不小的虧。”
“就是那個用火槍打得韃子哭爹喊孃的曹安?”小太監眼睛一亮。
王承恩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滋味:“那小子在登萊自行其是,眼裡哪還有朝廷。可不得不說,他手裡的火槍是真厲害。從前咱們的火銃打不準、射得慢,在韃子騎兵跟前跟燒火棍似的。可他那槍,聽說能百步穿楊,韃子騎兵衝得再快,也頂不住一排火槍齊射。”
他說著抬頭望了望天色,語氣裡又多了幾分期待:“你以為皇上單單是為韃子退兵高興?還有更大的喜事。今日工部要把仿製好的新式火槍呈上來。照著曹安那邊的樣品,工部匠人總算仿造出來了。等皇上驗看過沒問題,就給京營換裝,往後邊軍也能逐步配上。咱大明朝有了這神兵利器,還怕什麼建奴韃子?皇上盼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
兩個小太監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原來是這樣!難怪皇上心情好,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承恩擺擺手,示意他們噤聲:“行了,都守好本分,別驚擾了皇上。再等等,等皇上醒了,再進去伺候。”
廊下重歸寂靜,日光越升越高,將殿宇的影子縮得極短。而寢殿之內,又是另一番溫暖光景。
龍涎香的餘味在明黃帳幔間悠悠飄散,繡著纏枝雲龍紋的錦被半攏著,陽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碎金似的灑在床沿。
朱由檢是先醒的。睜開眼時,有片刻的恍惚,帳頂的龍紋在光影裡朦朦朧朧。耳邊沒有往常急促的奏報聲,也沒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只有身側人均勻平緩的呼吸,輕輕落在枕畔。
他側過頭,見周皇后還睡著。烏黑髮絲散在素色枕面上,襯得一張臉愈發白皙溫婉,眉頭舒展著,沒有平日替他分憂時的凝色。
朱由檢望著帳頂,心緒慢慢沉下來。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睡得這般沉了。這些年內有流寇作亂,外有建奴叩關,國庫空虛,朝臣黨爭,他像一根始終繃到極致的弦,從早到晚,從年初到年尾,半分鬆懈不得。
前陣子多爾袞率軍入關,奔著萊州曹安去的,並未直撲京城,可他依舊沒睡過一個整覺。夜夜守在龍案前翻軍報,眼睛熬得佈滿血絲——他心裡盼著,盼著多爾袞和曹安拼個兩敗俱傷,最好雙雙摺損在山東,替朝廷除去兩大禍患。
可最終的結果,是曹安在濰縣城外大敗清軍,陣斬數萬,逼得多爾袞全線退兵。那天捷報送進乾清宮,他站在大殿裡,指尖都在抖。不是喜,是怕。曹安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戰力,又盤踞在山東近畿之地,對京城的威脅,只怕比建奴更甚。
唯一值得寬慰的是,工部照著錦衣衛弄來的火槍樣品,日夜趕工仿製,今日便能呈上來驗看。若這利器能為朝廷所用,日後就算要對付曹安,也多了幾分底氣。
正出神間,身側的人動了動。周皇后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撞進朱由檢望過來的目光裡。想起昨夜的溫存,她臉頰微微泛紅,聲音還帶著初醒的軟啞:“陛下醒了?怎麼不叫臣妾?瞧這天色,怕是不早了。”
“不急。”
朱由檢收回思緒,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比平日裡溫和了許多,“許久沒睡得這般沉了。這些日子你也跟著擔驚受怕,辛苦你了。”
周皇后撐著胳膊坐起身,中衣順著肩頭滑落幾分,露出瑩白的頸肩。
她隨手攏了攏衣襟,柔聲說道:“臣妾有什麼辛苦的,真正辛苦的是陛下,還有前線浴血的將士們。說起來,昨日聽宮人議論,說韃子全數退了,臣妾還不敢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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