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一行人趕回校場時,暮色已經沉沉壓了下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青。
遠遠地,曹安便看見兩道身影立在大門前,正是張忠和二狗子。兩人凍得縮著脖子,一見曹安的隊伍出現,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安哥!”
“曹大人!”
張忠、二狗子拱手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曹安微微點頭,兩人目光一轉,落在隊伍中央那兩具被木板簡單抬著的鄉勇屍體上,舊布遮蓋下,只露出一雙僵硬冰冷的手。
曹安喉結微動,低聲吐出一句:“折了兩個兄弟。”
張忠重重嘆了口氣,亂世之中,刀頭舔血,生死本就是家常便飯,可真到了眼前,依舊堵得人心頭髮悶。二狗子眼圈微微一紅,連忙別過臉,強撐著笑了笑:“安哥,人回來了就好……飯菜我早燉上了,先讓弟兄們暖暖身子,吃口熱的。”
他轉身跑去招呼隊伍,生怕再多看一眼那兩具屍體,便繃不住情緒。
曹安還沒靠近廚房,濃郁的肉香混著煙火氣便撲面而來。廚房旁的大屋內,黑壓壓站滿了人,全是張忠招來的一百號弟兄。這些人衣衫不算齊整,眼神卻亮得驚人,一見曹安踏入屋內,一百道聲音齊齊躬身響起,整齊又恭敬:
“曹大人好!”
曹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免禮,都是自家弟兄。”
二狗子緊跟著跑了進來:“安哥,今兒可是除夕!我特意多加了幾個硬菜,說什麼也得讓弟兄們好好吃一頓年夜飯!”
曹安微微頷首:“說得對,把咱們這段時間攢下的好酒好肉全都搬出來,今天不限量,讓弟兄們吃好喝好。”
他轉頭看向身旁七名親衛:“你們七個,吃過晚飯帶著火器一隊二隊輪流站崗。今夜讓所有人放開了喝,放心歇著。”
系統面板上那鮮紅的兩日倒計時明明白白懸著,清軍絕不可能在這時限內攻破濟南城。曹安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城外的敵軍,而是城內人心浮動的隱患。
開飯的時候沒有桌子,所有人都站著端碗拿筷,擠在一處。菜色算不上精緻,可盆子裡大塊大塊的豬肉燉得軟爛,油花香飄得滿屋子都是,在這飢寒交迫的歲月裡,已是頂級的盛宴。
“多謝曹大人!”
“跟著大人,咱們有肉吃!”
此起彼伏的道謝聲裡,一碗碗烈酒遞到曹安面前。尤其是張忠新招來的那一百號人,此刻更是滿眼感激。他們從前在別處挨餓受凍、被當官的當牲口使喚,到了曹安手下,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帶兵的人,什麼叫為弟兄們找活路。
曹安本想少喝,可一碗、兩碗、三碗……酒是烈酒,情是真情,不知不覺間,眼前的人影開始晃動,耳邊的喧鬧漸漸模糊,他終究是喝多了。
而與此同時,除夕夜裡的德王府,卻熱鬧得近乎癲狂。
大殿之內燈火通明,鎏金香爐裡焚著名貴沉香,煙氣繚繞如霧。滿桌珍饈流水般呈上,熊掌魚翅、蜜餞鮮果、異域美酒層層疊疊堆滿案几,許多菜餚甚至未曾動過一筷,便被下人隨意撤換。
德王朱由樞斜倚在鋪著整張白狐裘的軟榻上,一身金線蟒袍鬆鬆垮垮,面色因常年沉溺酒色泛著虛浮的潮紅。他半眯著眼,醉眼惺忪地欣賞著殿中揚州歌姬輕歌曼舞,薄紗之下身段柔媚,環佩叮噹,勾魂奪魄。
左右兩名美豔丫鬟一左一右偎著他,一人執盞喂酒,一人持筷佈菜,柔聲細語,極盡逢迎。朱由樞連抬手都嫌麻煩,只管張口享用,目光黏在舞姬身上,看似心滿意足,他心裡不是不煩,只是多年的養尊處優讓他習慣了用享樂來掩飾不安。城外韃子圍城的情況他並非一無所知,只是不願去想,不敢去面對,只願沉溺在這溫柔富貴鄉中,暫且偷得片刻歡愉。
後院一間雅緻廂房裡,五位美婦人相對而坐,滿桌佳餚香氣撲鼻,卻無一人動筷。炭爐中火光明明滅滅,映得五人臉上愁雲慘淡。
上首端坐的是懿安皇后張嫣,神色沉靜,卻難掩眼底深處的憂慮。她身旁的德王妃張蓮,本生得嫵媚豐腴,此刻卻滿面焦灼,聽著遠處不斷飄來的樂曲歡笑聲,氣得肩膀微微顫抖。
另外三位側妃,皆是被德王冷落了五六年的可憐人。自朱由樞迷上揚州瘦馬,府中舊人,早已被他忘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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