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
遠處的登州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八月的斜陽下露出青灰色的城牆輪廓。城樓上的旗幟被海風捲得獵獵作響，隔著數里地都能隱約看見。
曹安勒住馬韁。
胯下的烏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黃土路上刨了兩下，此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不寧，耳朵不停地轉動著。
身後二十名護衛齊齊勒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人出聲。這些都是軍中的老卒，刀頭舔血的日子過久了，一個個都養成了啞巴似的性子。
曹安坐在馬背上，微微眯起眼，望向那座城池。
從萊州到登州，快馬加鞭不過兩日路程，他卻足足走了五天。
一齣萊州城，曹安沒有直奔登州。他換了便服，只帶了這二十名護衛，專挑村落走。他要看看，自己治下的百姓，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這一路看下來，曹安心裡還是滿意的。
百姓們的日子還是苦，苦到有的人家幾口人只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可最起碼，餓死人的事，不會再在登萊的大地上發生了。
在崇禎十二年的大明，不會餓死這四個字，已經是天大的恩德。
這比任何捷報都讓曹安心安。
大人。
一個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清潤，打破了官道上的沉寂。
曹安側過頭，看見陳季修正驅馬上前半步。
這是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頭上戴著一頂四方平定巾，身上穿著一件青布長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倒不是他不熱，而是讀書人講究體面，再熱也不能失了儀態。
論年紀，他比曹安大了七歲，可在這位少年將軍面前，他卻始終執禮甚恭，不敢有半分輕慢。
張嫣的眼光，曹安是信的，能從她嘴裡說出兩個字，這陳季修絕不會是泛泛之輩。
第一次在書房裡見到陳季修，曹安隨口問了一句：你說大明最大的弊端是什麼？
他本以為陳季修會說什麼宦官專權流寇作亂建奴犯邊之類的套話。
沒想到這陳季修說了一句讓他至今難忘的話。
大人，大明最大的弊端，不是流寇，不是建奴，也不是閹黨。
是宗室與各地士紳。
天下的田地，六成在宗室與士紳手裡，他們有優免之權，又行詭寄投獻之法，實際納糧當差者百無一二；天下的百姓，四成的田，卻要承擔幾乎全部的賦稅徭役。這就像一個人，六成的血肉被蟲子蛀空了，只剩四成的骨頭撐著，風一吹就倒。
大人在登萊兩州清丈土地，動的就是這些人的根。他們恨大人入骨，可百姓卻把大人當再生父母。
曹安當時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碗，沉默了很久。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開口閉口就是聖賢之道君臣大義，可真問到點子上，一個個要麼顧左右而言他，要麼就是一堆正確的廢話。像陳季修這樣，一句話戳破窗戶紙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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