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點17分。 碼頭區外,廢棄的“海鷗”汽車旅館。
窗外,海霧瀰漫,將遠處港口沉船現場的警示燈暈染成模糊的光團。房間裡瀰漫著廉價消毒水、鐵鏽和血的混合氣味。
盧卡斯赤裸上身坐在嘎吱作響的鐵床上,肋部的傷口已經用從旅館急救包裡翻出的繃帶草草包紮。狼人的恢復力正在緩慢但穩定地工作,疼痛依舊尖銳,但至少血止住了。他臉色蒼白,不僅僅因為失血,更因為血脈之力被過度抽乾的空虛感,像是身體裡被挖走了一塊重要的基石。
塞莉婭蜷縮在對面那張破沙發上,裹著從旅館衣櫃裡翻出的、有黴味的毯子。她已經換上了盧卡斯用最後一點錢(從昏迷的黑曜石士兵身上“借”的)在附近24小時便利店買來的廉價運動服,深棕色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她閉著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顫動,暗紫色的微光偶爾從睫毛縫隙洩出,顯示她並未真正入睡,而是在與腦海中剛剛獲得的、龐大而陌生的“封印座標”資訊流搏鬥。
房間中央的地板上,維克托安靜地躺著。EVE-07的機體依舊保持著轉移封印時的姿態,像一尊製作精良但被棄置的雕像。胸口的暗藍核心光完全熄滅,異色瞳也黯淡無光。只有機體表面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電路自檢微光,證明最底層的系統維護協議還在執行,但能量水平已低於1%,陷入最深度的保護性休眠。
“他還能醒過來嗎?”塞莉婭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眼睛依舊閉著。
盧卡斯看向維克托。“夜行工程師說他進入了保護性休眠。理論上,只要有足夠、匹配的能量源,就能重啟。但EVE-07的聚變核心是軍用級的,我們弄不到那種高純度的燃料。普通電能……可能需要一個電站,而且介面和電壓都是問題。” 他頓了頓,“更麻煩的是他缺失的記憶。重啟後,他還是不是‘維克托’,很難說。”
塞莉婭沉默了一會。“威廉……在最後留給我的意識碎片裡,提過一個地方。不是地窖,也不是‘海妖號’。他說如果‘雙子星’都失敗了,如果一切都失控了,可以去那裡找‘最後的火種’和‘充電器’。” 她終於睜開眼,暗紫色的眼眸在昏黃的床頭燈下顯得幽深,“座標很模糊,被加密了,但我能感覺到大概方向——在內陸,西北方向,群山之中。威廉稱它為‘回聲谷’。”
“回聲谷……”盧卡斯咀嚼著這個名字,毫無頭緒。祖父的筆記裡從未提及。是威廉獨自建立的另一個秘密據點?
“我們需要去那裡。”塞莉婭坐直身體,毯子滑落,“不僅僅是為了維克托。那裡可能有威廉更完整的研究記錄,關於‘G-1’、‘G-2’,關於‘藍圖’的本質,甚至……關於如何安全地引導或對抗那種力量的方法。也可能有適合維克托的能源,或者其他我們能用的東西。”
盧卡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沉沉的霧夜。診所毀了,身份可能被“公司”或黑曜石盯上,身無分文,還帶著兩個“高價值目標”。穿越半個國家去一個虛無縹緲的“回聲谷”,聽起來像是自殺。
“我們有什麼?”他問,聲音疲憊但現實。
塞莉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問資源和計劃。“我……有‘G-2’的基礎體能和精神感應,雖然不穩定,但比普通人強。我能模糊感應到惡意追蹤和能量異常。還有……封印座標,這是我們的籌碼,也是最大的風險。”
“我有點狼人的自愈力,一點快忘光的醫術,和對這座城市地下世界的一知半解。”盧卡斯介面,“還有一輛不知道還能開多久的、偷來的懸浮貨車,以及從黑曜石士兵身上摸來的幾千塊現金和幾把用不了的槍。”
他看向昏迷的維克托:“而他,是我們現在最大的負擔,也是……我們可能翻盤的關鍵。如果他醒不過來,或者醒來後不再是‘維克托’,我們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同伴,更是威廉留下的最後一把‘鑰匙’。”
房間裡陷入沉默。遠處傳來警笛聲,漸漸遠去。
“你後悔嗎?”塞莉婭突然問,暗紫色的眼眸直視盧卡斯,“後悔按下地窖的按鈕,後悔跟來‘海妖號’,後悔選擇轉移封印而不是銷燬?如果你當初沒開門,沒救他,你現在可能還在你的小診所裡,為賬單發愁,但至少……活著,安全。”
盧卡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雨夜中走進診所的那個優雅而怪異的“吸血鬼”,想起了獵犬破門而入的瞬間,想起了地窖中祖父的錄音,想起了按下紅色按鈕時指尖的觸感,想起了維克托睜開異色瞳的剎那,想起了“海妖號”中生死一線的搏殺和最終艱難的選擇。
“後悔?”他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當然後悔。後悔沒在維克托進門時就一針鎮靜劑放倒他扔出去。後悔沒在獵犬來的時候直接投降。後悔沒在按下按鈕前多要點‘夜行工程師’的預付款。”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如果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開門,還是會按下按鈕,還是會選擇轉移封印。”
“為什麼?”
“因為我是盧卡斯·格雷。”他看向自己包紮好的傷口,又看向維克托冰冷的臉,“月光嶺格雷家族的末裔,暮光醫療的醫生。我的家族守了這個秘密幾十年,我的叔祖父為此付出了一切,我的……姑姑成了實驗品。而維克托,他走進我的診所時,是我的病人。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快要沒電的病人。”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儘管帶著深深的疲憊。
“醫生不輕易放棄病人。家族的人,也不會輕易放棄家人。而且……”他看向塞莉婭,“你說我們是‘一家人’。雖然聽起來有點怪,但……好像也沒錯。至少現在,我們三個,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都揹著格雷家的債,都惹了惹不起的麻煩。”
塞莉婭看著他,暗紫色的眼眸中,那非人的星雲緩緩旋轉,最終沉澱為一種複雜的、近乎柔和的光。
“那麼,醫生,”她輕聲說,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點極淡的、屬於“塞莉婭”而非“G-2”的溫度,“接下來,怎麼治療我們這個……棘手的‘家庭病’?”
盧卡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全身的疼痛和虛弱,開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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