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聲音》的寫作,比陸晨星預想的要艱難得多。這不僅是因為那些邊緣聚落的口述歷史,往往支離破碎,充滿了自相矛盾和時間錯亂之處,需要花費巨大的心力去梳理、甄別和相互印證。更因為,當他試圖將這些碎片拼湊成一幅相對完整的圖景時,他不可避免地觸及到了許多主流歷史敘事中刻意迴避或輕描淡寫的敏感地帶。
比如,“最終協議”在執行過程中,是否真的如史料所言,實現了“零誤差”和“無差別淨化”?那些生活在“公司”核心區域之外的、未能及時接收到預警資訊的偏遠聚落,他們是否也成為了那場旨在終結“收割”的宏大行動中,不被計入統計數字的犧牲品?又如,在“希望號”和“第二星辰”號移民計劃實施過程中,選拔標準是否真的完全公平公正?那些被留在地球上的人們,他們的後代,是否會因為祖輩“未能入選”而產生被遺棄感和怨恨?
這些問題,如同潛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礁,讓陸晨星的寫作,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並非想要刻意顛覆什麼,更無意去否定那些先驅者的偉大功績。他只是覺得,一個真正健康、自信的文明,應該有勇氣直面自己歷史中那些不那麼光彩的側面,有胸懷去傾聽那些與主流敘事不一致的聲音。
他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完成了初稿。初稿完成後,他沒有急於發表,而是先將書稿列印了幾份,分別寄給了他在地球和新伊甸的幾位值得信賴的同行學者,徵求他們的意見。
反饋很快回來了。意見褒貶不一。有人認為他勇氣可嘉,填補了歷史研究的一個重要空白;也有人委婉地指出,書中某些章節的論述,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爭議,建議他適當修改或刪減;還有人直言不諱地批評他,過於同情那些邊緣聚落,立場不夠客觀中立。
陸晨星認真閱讀了每一份反饋意見,並進行了深入的思考。他最終決定,保留那些他認為有價值、有依據的內容,但對一些措辭和論述方式,進行了更加審慎的打磨,力求在還原歷史真相和尊重不同群體的情感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又過了半年,經過反覆修改和潤色,《被遺忘的聲音:地球邊緣聚落口述歷史採集實錄》終於正式出版了。
這本書的出版,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比《星辰之路》更加複雜,也更加持久。讚譽者有之,批評者亦有之。一些主流媒體指責他“譁眾取寵”、“片面放大歷史的陰影”;但也有許多讀者,尤其是那些來自邊緣聚落或與邊緣聚落有聯絡的讀者,對他表示了真誠的感謝,認為他終於為那些沉默的大多數,發出了聲音。
甚至有一位自稱是“沙原之民”後裔的年輕人,通過出版社輾轉聯絡到了陸晨星。他在信中寫道:“陸教授,謝謝您寫出了這本書。我的曾祖父,就是當年拒絕加入暮光鎮的‘沙原之民’之一。從小到大,我在學校裡學到的那段歷史,總讓我覺得我的祖先是一群頑固、保守、不識時務的人。讀了您的書,我才第一次瞭解到,他們當年做出那個選擇,背後有著多麼複雜的原因,有著多麼沉重的無奈。謝謝您,讓他們不再是歷史課本上扁平的符號。”
這封信,讓陸晨星感到無比的欣慰。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值了。
他沒有被那些讚譽衝昏頭腦,也沒有被那些批評所打倒。他繼續埋頭於自己的研究,彷彿一個不知疲倦的掘井人,執著地向著歷史深處挖掘。
他開始關注另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抽象的課題——人類文明在跨出搖籃、散佈於不同星球之後,其文化和認同,將如何演變?那些在新伊甸土生土長的、從未親眼見過地球的年輕一代,他們對自己“人類”身份的認同,是否會與地球上的同胞產生差異?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差異,是否會逐漸擴大,甚至最終導致文明的割裂與衝突?
這個問題,不僅關乎歷史,更關乎未來。陸晨星意識到,自己或許無法在有生之年,找到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但他希望,自己能夠透過研究和寫作,為後來者,提供一些有益的思考路徑和參考資料。
他再次埋首於書齋,開始蒐集和閱讀大量關於社會學、文化人類學、乃至星際政治學的著作。他書房裡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
又是一個深夜,陸晨星放下手中一本關於“跨代際文化認同”的厚重專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綴滿了星辰的夜空。
他彷彿看到了,在那片星空的深處,在那顆遙遠的藍色星球上,那棵老橡樹,依然靜靜地矗立著,在星光下,投下溫柔的剪影。
他彷彿看到了,盧卡斯·格雷、塞莉婭、艾倫、伊芙,以及所有那些名字已被遺忘或未被遺忘的先驅者們,正站在那片星光中,微笑著,注視著他。
他們的目光中,彷彿充滿了鼓勵,也彷彿充滿了期待。
他緩緩地、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我知道,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我可能無法解答所有的問題,也無法彌合所有的裂痕。”
“但我相信,只要還有人在思考這些問題,只要還有人在努力傾聽不同的聲音——”
“那麼,希望,就永遠不會熄滅。”
他拉上窗簾,轉過身,重新走回書桌前,坐下。
他拿起筆,翻開一個新的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了一行新的標題:
《星際 人類共同體認同的挑戰與重構》
夜,還很長。
但書桌上的燈,依然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