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頁手稿影印件,被秦悅帶回了家中,與蘇瑤留下的那些材料放在了一起。她將它們鎖進一個單獨的抽屜裡,鑰匙隨身攜帶。她不知道那個神秘男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提供的線索是否可信,但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
她開始更加謹慎地行事。她不再透過“星網”平臺或任何常規通訊渠道,討論與調查相關的內容。她購買了一臺不接入任何網路的獨立終端,用於儲存和處理敏感資訊。她還更改了自己的日常行動路線,儘量避免形成固定的規律,以防被人跟蹤或監視。
她知道,這些措施或許並不能完全保護她。但至少,能讓她感到自己並非完全被動。
與此同時,她開始重新審視那些透過“樹蔭工作坊”和“星網”平臺採集和儲存的記憶檔案。她不再僅僅將它們視為需要保護和傳承的文化遺產,而是開始以一種更加警惕的眼光,去審視它們可能被濫用的風險。
她發現,那些看似無害的、記錄了普通人日常生活和情感經歷的口述檔案,如果被有心之人加以分析和利用,確實可以成為一把鋒利的雙刃劍。透過對大量個體記憶的挖掘和分析,可以勾勒出一個社群、一個群體甚至一個星球居民的情感圖譜、價值取向和政治傾向。這些資訊,既可以用於改善社會治理和公共服務,也可以用於操控輿論、製造分裂、甚至鎮壓異見。
她越想,越感到不寒而慄。
她想起了林遠教授在手稿中寫下的那句話:“被儲存的記憶,還是活的記憶嗎?或者說,它是否已經變成了一種可以被利用的‘資源’?”
她當時讀到這句話時,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哲學問題。如今,她卻感到,這是一個正在變成現實的、迫在眉睫的威脅。
一個深夜,秦悅獨自一人,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那片在月光下靜靜矗立的“學者林”。那兩棵老橡樹的輪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辨。她想起了蘇瑤老師,想起了林小杉老師,想起了林遠教授,想起了那些她曾經採訪過的、信任地將自己的記憶託付給她的老人們。
她感到,自己彷彿正駕駛著一艘小船,行駛在一片茫茫無際的、黑暗的大海上。前方,沒有燈塔。後方,已經沒有退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正確的方向。但她知道,她必須繼續前進。
她緩緩地、彷彿在對那些逝去的先行者們傾訴般,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會盡力。”
她收回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臺獨立的終端螢幕上。螢幕上,是她剛剛編寫好的一行程式碼——一個用於檢測和追蹤“記憶資產管理局”資料調取行為的隱蔽指令碼。她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回車鍵。
指令碼開始執行。螢幕上的字元,一行一行地滾動著。
她靠在椅背上,等待著結果。
窗外,夜色深沉。但她的心中,有一盞微弱的燈,正在倔強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