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悅沒有立刻拆開那封信。
她將那摞檔案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撫過最上面那個信封的蠟封。蠟封上的飛鳥圖案,在午後透過窗戶的陽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暗紅色。她能感覺到,在那層薄薄的蠟封之下,封存著的不僅僅是一疊紙張,更是一段被時間掩埋了數十年的往事。
“樵夫”沒有催促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地喝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麥田,彷彿在給她留出足夠的空間和時間。
秦悅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蠟封。蠟封碎裂成幾小塊,落在桌面上。她從信封中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
信紙是那種老式的、略帶粗糙感的米黃色紙張,上面用鋼筆寫滿了工整的小字。字跡清晰而勻稱,顯示出書寫者良好的書寫習慣和沉穩的性格。她從頭開始閱讀。
信的開頭,沒有稱呼,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了主題:
“關於‘星系民俗學會’,我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觀察和了解。現將我所掌握的情況,記錄如下。”
“‘星系民俗學會’名義上是一個成立於新曆三十四年的學術團體,總部註冊在某中立星球,公開宗旨是促進各星球之間民俗文化的交流與研究。學會的理事會名單中,包括幾位在民俗學領域有一定知名度的學者。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個正常的、合法的學術組織。”
“但經過深入瞭解,我發現了一些值得關注的可疑之處。”
“第一,該學會的實際活動,與其公開宣稱的宗旨之間存在明顯的出入。學會在成立後的頭幾年裡,確實開展了一些正常的學術交流活動。但從新曆三十六年開始,學會的活動重心開始悄然轉移。越來越多的經費和人力,被投入到了對偏遠星球‘民間記憶儲存現狀’的調查中。這種調查,表面上是為了學術研究,但其收集的資訊的詳細程度和針對性,遠遠超出了正常的學術研究需求。”
“第二,該學會的部分成員,在身份背景上存在疑點。我設法接觸了幾位自稱是該學會研究員的成員,發現他們對民俗學的基本知識掌握得相當膚淺,有些甚至連最基本的田野調查方法都說不清楚。但他們對於‘星火’網路及其節點的分佈情況,卻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和了解。這讓我懷疑,這些人可能並非真正的學者,而是以學術身份為掩護、執行其他任務的人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發現,該學會與某幾個已知的、與政府情報機構存在關聯的中介組織之間,存在著隱蔽的資金往來。這些資金往來的記錄,被刻意地分散和偽裝過,如果不是偶然發現了一條被疏忽的轉賬記錄,我根本無法將它們聯絡起來。”
“綜合以上觀察,我傾向於認為,‘星系民俗學會’是一個以學術團體為幌子、實際執行情報蒐集和滲透任務的掩護機構。其目標,很可能就是‘星火’網路及其所保護的民間記憶資料。目前,我尚未掌握確鑿的證據來證實這一判斷。但我認為,有必要將這一發現記錄下來,以備將來參考。”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行日期:“新曆三十七年春。”
秦悅讀完信,將信紙輕輕地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信紙的邊緣來回摩挲著,感受著那種老式紙張特有的、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這封信,證實了她此前的推測——“星系民俗學會”確實不是一個單純的學術組織,而是一個用於滲透和情報蒐集的掩護機構。更重要的是,這封信表明,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這個學會的可疑之處,並將他的觀察記錄了下來。
她抬起頭,望向“樵夫”,問道:“這封信的作者是誰?您知道嗎?”
“樵夫”搖了搖頭:“不知道。我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它們就已經是這樣了。信封上沒有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我猜測,寫信的人可能出於安全考慮,刻意隱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從信的內容和筆跡來看,寫信的人應該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思維縝密、且有調查經驗的人。不像是普通的學者,倒更像是一個……同行。”
秦悅明白他所說的“同行”是什麼意思。她低下頭,看著那封信,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那位不知名的寫信人,在數十年前,就已經走在了她現在正在行走的道路上。他用他的觀察和記錄,為她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沿著他開闢的道路,繼續前行。
她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中,然後抬起頭,望著“樵夫”,緩緩地說道:“這些信,我可以帶走嗎?”
“樵夫”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留給你的。放在我這裡這麼多年,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秦悅將那一摞信封,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的行囊中。她感到,那些信封的重量,遠遠超出了它們的物理質量。那裡面裝著的,是數十年前某個人冒著風險記錄下來的觀察和思考,是一份穿越了漫長時光、最終抵達她手中的信任和囑託。
她站起身,向“樵夫”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謝謝您替我們保管了這麼多年。”
“樵夫”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不用謝我。我也沒做什麼,就是替人保管了一些東西而已。倒是你,小姑娘,你要做的事情,比我難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