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的回覆,在兩天後到來。
回覆的內容,比秦悅預想的要詳盡得多。“天樞”不僅查到了那批裝置的型號和使用去向,還順藤摸瓜,發現了一些更加令人不安的線索。
他在報告中寫道:“那批裝置共計十二臺,是五年前配發給北境星區三個節點的通訊中繼器。裝置型號為當時的主流型號,採購價格也與市場價格持平,沒有任何異常。我調取了這三個節點在裝置配發後的所有維護記錄和效能檢測報告,發現了一個微妙的共同點——”
“這三臺裝置在投入使用後的第三個月,都出現過一次短暫的、持續時間不超過一小時的效能波動。波動的表現為訊號衰減指數異常升高,但在沒有進行任何維修操作的情況下,又自行恢復了正常。當時的維護人員在日誌中將其歸因為‘不明原因的臨時性訊號干擾’,沒有進一步深究。”
“但我在查閱裝置出廠技術文件時發現,該型號裝置在設計上有一個特點——它的訊號衰減指數與主控晶片的工作溫度呈正相關。也就是說,如果晶片溫度異常升高,訊號衰減指數就會隨之上升。而那三次效能波動發生時,裝置所處環境的溫度記錄均顯示正常。這意味著,導致訊號衰減指數升高的原因,不在外部環境,而在裝置內部。”
“我由此推測,那三臺裝置中,可能被植入了某種在特定條件下會短暫啟用、消耗額外功耗從而導致晶片溫度升高的微型模組或後門程式。這種植入物的啟用,可能是為了測試其在真實執行環境中的隱蔽性和可靠性。而那三次短暫的效能波動,就是測試過程中留下的痕跡。”
秦悅讀完“天樞”的報告,沉默了很久。她感到,一種寒意正在從心底緩緩升起。
透過供應鏈植入經過改造的裝置——這是一種比派遣偽裝訪客更加隱蔽、更加系統性的滲透手段。派遣訪客需要面對面的接觸,存在被識別的風險;而透過供應鏈植入裝置,則可以繞過人員的直接接觸,在“星火”網路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後門直接安放在其基礎設施的內部。
她拿起通訊終端,給“天樞”回覆道:“你的分析很有價值。請將那三臺裝置的序列號和配發節點的詳細資訊發給我。另外,是否可以對這些裝置進行遠端的深度檢測,以確認是否存在硬體層面的改造?”
“天樞”的回覆很快就來了:“遠端檢測的可行性有限,因為需要物理接觸裝置才能進行徹底的硬體級檢查。但我可以編寫一套診斷指令碼,透過現有的維護通道遠端執行,檢測裝置韌體中是否存在異常的程式碼段或隱藏的觸發邏輯。雖然無法檢測硬體層面的改造,但至少可以排除或確認軟體層面的後門。”
秦悅回覆道:“好。請儘快編寫指令碼,優先對那三臺可疑裝置進行檢測。檢測結果出來後,立即通知我。”
她放下通訊終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思緒平靜下來。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那條透過供應鏈滲透的新線索,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讓她無法安寧。
她睜開眼睛,重新坐直身體,拿起那本紙質筆記本,翻到她記錄“遠星諮詢”相關資訊的那一頁。她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新的批註:
“供應鏈滲透。手段隱蔽,危害性極高。需立即啟動對所有現役裝置採購渠道的全面審查。”
她寫完那行字,放下筆,合上筆記本,將其鎖進抽屜裡。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城市。
她感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對手的核心。但同時,她也感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踏入一個更加危險的領域。那個對手,不會容忍她如此深入地窺探他的秘密。反擊,可能隨時會到來。
她放下窗簾,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她開啟那臺獨立的終端,開始起草一份關於供應鏈滲透風險的緊急通報,準備提交給“磐石”和節點管理組。
她知道,這份通報一旦發出,將在“星火”網路中引起軒然大波。但她別無選擇。沉默,意味著縱容對手繼續在暗處為所欲為。而發聲,是她們唯一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