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的供述,在“星火”網路的高層中引發了劇烈的震盪。
秦悅在問詢結束後的第三天,接到了“磐石”的通知:節點管理組召開了一次緊急閉門會議,專題討論“老榆”事件的處理方案。會議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與會者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論。有人主張立即將“老榆”移交法辦,以儆效尤;有人則認為應當考慮到他被脅迫的特殊情況,給予一定的寬大處理;還有人擔心,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導致更多隱藏的內部問題暴露出來,動搖網路的根基。
最終,會議達成了一項折中的決議:暫時對“老榆”採取內部管控措施,限制其行動自由和通訊許可權,但暫不移交外部司法機構。同時,成立一個由三人組成的專項審查小組,對“老榆”在過去六年中經手過的所有采購和驗收記錄進行逐項複核,以評估其造成的實際損害範圍和程度。審查小組的組長,由秦悅擔任。
秦悅在接受任命時,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波動。她只是平靜地回覆了一句“明白”,便開始著手組建審查小組和制定工作計劃。她知道,這項審查工作將極其繁瑣和耗時,但它對於評估“星火”網路整體的受損程度、制定後續的修復和加固方案,至關重要。
在審查工作啟動的同時,秦悅也沒有放鬆對“陳先生”和其背後組織的追蹤。她將“老榆”供述中描述的“陳先生”的外貌特徵、口音特點和行為習慣,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畫像描述,傳送給了“磐石”,希望透過更高層級的情報渠道進行比對和核查。她也根據“老榆”提供的臨時通訊渠道的使用方式,嘗試與“天樞”合作,對這些渠道進行反向追蹤,希望能夠找到一些技術層面的突破口。
但進展並不順利。“陳先生”和他背後的組織,顯然在反追蹤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那些臨時通訊渠道在使用後很快便被登出,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數字痕跡。而“陳先生”本人的外貌描述,也因為過於籠統——中年男性、中等身材、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而難以在茫茫人海中鎖定目標。
秦悅在連續數日的追查無果後,並沒有感到沮喪。她早就預料到,對手不會那麼輕易地露出破綻。她將“陳先生”的畫像和相關的調查資料,歸檔儲存,留待將來有新的線索時再進行比對。
在審查工作進行到第二週時,秦悅收到了一個讓她心情複雜的訊息——“老榆”在安全屋中試圖用床單自殺,被值班的安全人員及時發現並制止了。
她放下手頭的工作,立刻趕往安全屋。當她到達時,“老榆”已經被轉移到了一間更加安全的房間中,由專人看護。他的手腕上纏著紗布,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他看到秦悅時,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了一種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秦悅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說道:“你沒有必要這樣做。你配合調查的態度,大家都看在眼裡。最終的處置結果還沒有出來,你不要放棄希望。”
“老榆”搖了搖頭,眼角有淚水滑落:“我不是怕被懲罰。我是覺得……沒臉再見人了。我在‘星火’網路裡幹了二十年,到頭來,卻成了破壞它的人。我對不起那些信任我的同事,對不起那些被我經手過的裝置的節點上的兄弟們……”
他抬起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秦悅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顯得蒼白而虛偽。她只能安靜地坐在那裡,陪伴著這個在恐懼和悔恨中掙扎的老人,直到他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
她離開安全屋時,夜色已深。她站在大樓門口,望著夜空中那些閃爍的星星,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她成功地揭開了一個隱藏了多年的秘密,但她也在無意中,將一個老人的餘生推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她只知道,她必須繼續走下去。因為在她身後,還有更多像“老榆”一樣的人,正在黑暗中等待著,等待著有人能夠找到他們,將他們從恐懼和脅迫中解救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開腳步,走進了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