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何志遠的滲透計劃,在秦悅的授意下,以一種極為謹慎的方式展開了。
玉衡沒有直接派人接觸何志遠,而是先花了兩週時間,對何志遠的社交圈進行了詳盡的摸排。何志遠作為一名退休外交官,社交生活相當豐富——他每週至少參加兩到三次飯局或茶會,經常出入高檔俱樂部和私人會所,偶爾還會受邀出席一些商會或行業協會舉辦的活動。他的社交網路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覆蓋了商界、政界和文化界的諸多角落。
玉衡從這張蛛網中,挑選出了一個合適的“中間人”——一位名叫周銘的退休大學教授。周銘與何志遠是多年老友,兩人曾在一次跨星區的文化交流活動中相識,此後一直保持著定期聯絡。周銘本人與“星火”網路沒有任何直接關聯,但他的一位遠房侄子,曾在“星火”網路下屬的一家技術培訓機構工作過幾年。這層若有若無的聯絡,是玉衡能夠在不暴露自身的情況下,與周銘建立起間接溝通渠道的唯一憑藉。
玉衡透過那位遠房侄子,向周銘傳遞了一個資訊:有一位從事“跨星區貿易諮詢”的朋友,希望結識一些在商業和外交領域有豐富經驗的前輩,以便請教一些關於“新興市場投資環境”的問題。周銘聽後,沒有多想,便答應可以在一次私人飯局上介紹何志遠與這位“朋友”認識。
飯局安排在一週後的週五晚上,地點是首府城市一家以私密性著稱的高階中餐廳。玉衡派出的“朋友”,是一名受過專業訓練的特情人員,對外身份是一家小型貿易諮詢公司的合夥人。他的任務很簡單:與何志遠建立初步聯絡,獲取對方的信任,並在後續的交往中,伺機蒐集與長島資本及珀爾修斯之臂相關的資訊。
秦悅沒有親自出席這場飯局,但她透過加密通訊頻道,即時接收著現場的情況彙報。
飯局在晚上七點正式開始。參加者一共四人——何志遠、周銘、特情人員“老劉”,以及周銘的另一位朋友(一位退休的報社主編,純粹是來湊數的)。席間的氣氛起初頗為拘謹,大家談論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天氣、旅遊、最近上映的戲劇。但隨著酒過三巡,話題逐漸轉向了商業和投資領域。
老劉按照事先準備好的劇本,開始講述自己在“新興市場”遇到的一些趣事——包括在某偏遠星區考察時,發現當地通訊基礎設施極度落後,但卻有一些來歷不明的“高階電子裝置”在暗中流通。他故意將這些描述得模稜兩可,既像是在分享見聞,又像是在暗示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何志遠起初只是禮貌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趣。但當老劉提到“高階電子裝置”和“偏遠星區”這兩個關鍵詞時,秦悅透過加密頻道注意到,何志遠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一直在仔細觀察,很容易就會被忽略過去。
“你說的那種裝置,”何志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具體是什麼樣的裝置?”
老劉聳了聳肩,做出一副“我也不是很懂技術”的表情。“具體型號我說不上來,但我當時看了一眼,感覺做工非常精密,不像是普通市場上能買到的東西。包裝箱上也沒有什麼品牌標識,就手寫了一個編號。我當時還跟當地人開玩笑說,這東西該不會是軍用的吧。”
何志遠沒有接話。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慢慢地嚼著。他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但秦悅注意到,他夾菜的動作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那是一個人在思考時,往往會下意識表現出的細微停頓。
飯局繼續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話題又陸續轉向了其他方面。何志遠沒有再提起任何與“高階電子裝置”或“偏遠星區”相關的內容,但他對老劉的態度,明顯比開始時熱情了一些。在飯局結束時,他甚至主動遞給了老劉一張名片,說“以後有機會可以多交流”。
秦悅在加密頻道中聽到了這個細節,嘴角浮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何志遠上鉤了。雖然他表現得極為剋制和專業,但他對“高階電子裝置”這個話題的反應,已經暴露了他對此類資訊的敏感性。一個普通的退休外交官,聽到別人談論偏遠星區的電子裝置黑市,最多隻會當成一則奇聞軼事來聽,絕不會像何志遠那樣,追問具體的裝置細節,並且在聽到答案後陷入短暫的沉思。
這說明,何志遠知道一些事情。他知道那些“高階電子裝置”是什麼,也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偏遠星區。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些裝置與長島資本——或者更準確地說,與CX集團——之間存在某種關聯。
秦悅在筆記本中記錄下了這次飯局的全部細節,並在末尾寫下了一行批註:
“何志遠對‘高階電子裝置’話題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和敏感性。此人掌握的資訊層級,可能高於我們最初的預估。建議加快滲透節奏,在下次接觸中丟擲更具針對性的誘餌。”
她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在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何志遠這條線,比她預想中更有價值。但她同時也清楚,越是接近核心目標,風險就越大。何志遠能夠在CX集團的體系中佔據一席之地,必然有其過人之處——他可能比王磊更加警覺,更加難以對付。她必須在獲取資訊和保護己方人員安全之間,找到一個精準的平衡點。
她拿起通訊終端,給玉衡發了一條訊息:“老劉的任務完成得很好。讓他休息幾天,不要急於進行第二次接觸。等何志遠主動聯絡他——如果他會聯絡的話。另外,加強對何志遠的背景核查,特別是他在擔任外交官期間,是否與珀爾修斯之臂方向的任何星區或組織有過接觸。”
傳送完訊息後,她熄滅了檯燈,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斑駁的光影。她望著那道光影,心中湧起一種獵手特有的耐心。
魚已經咬鉤了。現在要做的,就是慢慢收線,不要讓魚察覺到任何異樣,直到它完全落入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