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嬰兒夜哭
傅安的作息在第三週忽然亂了。
前兩週她夜裡睡得安穩，醒來吃奶，換完尿布接著睡。第三週的一個晚上，她毫無徵兆地哭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像一根被拉緊的弦，一直繃著沒有斷也沒有鬆懈。蘇念被吵醒，伸手把她從小床裡抱起來，拍了幾下，哭聲沒有停。她換了尿布，餵了奶，哭聲還是沒停。蘇念靠在床頭，把嬰兒放在肩膀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嬰兒的臉貼在她頸窩裡，哭聲慢慢小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止住，像雨停後的屋簷還在滴水。
傅司珩開了燈，坐起來：“怎麼了？”蘇念說：“不知道，餵過了也換過了。”傅司珩伸手接過嬰兒，把她抱在懷裡，換了個姿勢，託著頭輕輕晃了晃。嬰兒的哭聲低了一些，但沒有停。傅司珩低頭看著她，她正閉著眼哭，眼淚順著眼角滑進耳朵裡。傅司珩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慢慢走動。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勻，嬰兒的哭聲在他的步伐裡漸漸變得斷斷續續，像被勻速剪斷的線頭。蘇念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在房間裡來回走。走了大約十分鐘，嬰兒的哭聲停了。傅司珩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她已經睡著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平緩。他把嬰兒輕輕放回小床裡，動作比之前更加緩慢，像放一件隨時會醒的東西。蘇念看著他的動作：“你怎麼知道要走？”傅司珩說：“不知道，試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傅安在半夜醒來，哭得比前一天更厲害。她哭的時候整張小臉都皺在一起，拳頭攥得緊緊的，像在表達一種還沒有學會語言的不滿。蘇念抱了她一會兒，沒有效果，把她遞給傅司珩。傅司珩接過去，沒有立刻走動，先低頭看了一眼嬰兒的臉，她的臉漲得通紅，哭得用力，像要把所有力氣都哭完。傅司珩抱著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透進來，涼絲絲的。嬰兒的哭聲停頓了一下，像被那陣風堵住了一瞬，然後又繼續哭。傅司珩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把窗戶又關上了，抱著嬰兒走回床邊，坐下來靠在床頭。蘇念靠在他肩膀上，手指輕輕拍著嬰兒的後背，嬰兒夾在兩個人中間，像一個被包裹住的暖意。她哭了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像在確認這個地方足夠安全。
第四天晚上，蘇念開始記錄。她趁嬰兒醒著的時候看她的反應，先扭動身體，然後是斷續的聲響，最後才是正式哭出來。這個順序持續了四晚。她把這個規律告訴了傅司珩。傅司珩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但那天晚上嬰兒剛扭動身體，他就從旁邊坐起來，把她從小床裡抱出來，換完尿布之後，她又睡著了。整個動作不到五分鐘，蘇念還沒來得及完全醒透。她看到他把嬰兒放回小床，然後躺回她旁邊。蘇念說：“你怎麼知道？”傅司珩的聲音在黑暗裡平平穩穩：“你說了順序。”
第二天早上，傅母來了。她進門的時候看到傅司珩正在客廳裡抱著嬰兒走動，傅安在他懷裡安靜地睜著眼。傅母換了鞋，看了一眼：“昨晚鬧了？”傅司珩說：“鬧了四晚。”傅母走過來伸出手：“給我試試。”傅司珩把嬰兒遞過去，傅母接過來，調整了一下託頭的位置，低頭看著那張小臉：“你小時候也這樣，前幾周睡得好好的，後來忽然開始鬧，鬧了快半個月。”傅司珩說：“那你怎麼解決的？”傅母說：“沒解決，熬過去的。”她低頭看著嬰兒：“孩子是不知道怎麼說，只能哭，哭的時候，你陪著就行了。”
傅母把嬰兒還給傅司珩，又看了蘇念一眼：“你別太緊張，她哭不壞。”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傅母的背影消失在玄關，門關上之後客廳安靜下來。傅司珩抱著嬰兒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蘇念側過頭看著傅安，她的眼睛正半睜半合，像在適應光線，又像在辨認一些她還無法命名的形狀：“你說，她哭的時候在想什麼？”傅司珩想了一會兒：“在想‘我在這裡，有人聽到我嗎’。”蘇念伸出手碰了碰嬰兒的指尖，那隻小手動了一下，然後合攏，攥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但確切：“那她現在聽到了。”
那天夜裡，傅安醒來的時候，蘇念沒有立刻抱她。她先聽了聽她的哭聲，辨別了它和之前幾晚不同的位置，更短促，更急切，像在傳遞一道她已經學會重複的訊號。蘇念抱起她，換了尿布，餵了奶。嬰兒吃完之後沒有立刻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她。蘇念沒有迴避那道目光，她們在黑暗中安靜地對視了幾秒，嬰兒閉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蘇念把她放回小床裡，躺回枕頭上，在黑暗裡感覺到傅司珩的手伸過來，蘇念看著天花板上那一道模糊的光影，覺得有些事不需要聽懂，也不需要被回答，只需要在它哭的時候，有人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