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生病了
傅安四個月大的時候,生了第一場病。
那天傍晚蘇念抱著她餵奶的時候,覺得她的臉頰比平時燙,嘴唇貼在額頭上試了試溫度,果然不對。她放下奶瓶,把嬰兒放在床上,從抽屜裡翻出體溫計夾在她腋下。傅司珩正好推門進來,看到她彎腰的動作,腳步頓了一下:“怎麼了?”蘇念沒有抬頭:“有點燙。”幾分鐘後蘇念抽出來一看,三十八度二。她把體溫計放回抽屜:“發燒了。”
傅司珩走過來,伸手碰了一下嬰兒的額頭:“要去醫院嗎?”蘇念說:“先觀察一下,不到三十八度五。”傅司珩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平時決策果斷,現在卻握著一根還不會說話的體溫計,在等一個無法被任何資料量化的判斷。她低頭看了一眼嬰兒,她的臉比剛才更紅了,呼吸有些急促。
晚上傅安開始哭,跟之前夜哭不一樣,更難受的那種,像在說“我不舒服”。蘇念抱著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輕輕拍著後背,傅司珩在旁邊翻手機,查了半小時退燒貼和物理降溫的方法,翻完之後把手機放回桌上:“用溫水擦。”他走進浴室端了一盆溫水出來,毛巾浸溼擰乾,遞給蘇念。蘇念接過毛巾,解開嬰兒的扣子,輕輕擦她的脖子和腋下。每擦一下,她就低頭看一眼嬰兒的臉,像在讀一份尚未譯出的病歷。嬰兒安靜了一會兒,又哭起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在節省力氣。蘇唸的手沒有停,像在確認一道她正在獨自承重的縫隙。
凌晨兩點,蘇念撐不住了。她靠在沙發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懷裡的嬰兒還在動。傅司珩走過來伸手接過她:“你去睡,我抱著。”蘇念沒有推辭,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扶著沙發扶手停頓了一下才站穩。傅司珩已經坐下來,把嬰兒託在臂彎裡,低頭看著她。蘇念看了他一眼,走進臥室,躺下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像陷進沙子裡一樣軟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的光已經發白了。她坐起來,走出臥室,看到傅司珩還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嬰兒,姿勢跟睡前差不多。他應該是換了邊抱,右臂換成了左臂,但整個人還是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姿態。窗外的光正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地板上。蘇念走過去:“你一夜沒睡?”傅司珩說:“睡了一會兒。”蘇念伸手摸了一下嬰兒的額頭,溫度降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退。她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眼睛有些紅,下巴冒出了新的胡茬,但他抱著嬰兒的姿勢依然穩。蘇念說:“你去睡,我來。”傅司珩站起來,把嬰兒遞給她的時候手指在她手背上搭了一下,像在確認接力棒已經安全交接完畢,才轉身走進臥室。
上午傅母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沒有多問,先用手背貼了一下嬰兒的額頭,然後轉頭問蘇念:“多少度?”蘇念說:“昨晚三十八度二,現在退了一點。”傅母沒有多說什麼,走進廚房燒了壺水,把熱水裝進奶瓶裡用來溫奶,又用溫毛巾擦了擦嬰兒的額頭和手腳。做完這些之後她在蘇念旁邊坐下來:“孩子生病的時候,大人不能先垮。”蘇念說:“我知道。”傅母沒有說話。
下午傅安的體溫終於退到了正常範圍。蘇念抱著她坐在沙發上,感覺到她的呼吸比早上平穩了許多,臉上的紅潮也退了。她看著嬰兒閉著眼睡在她懷裡,像一隻剛剛靠岸的小船。傅司珩從臥室出來,換了一身衣服,頭髮也洗過了,看起來比早上精神了一些,眼下的青色還沒完全消退。他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退了?”蘇念說:“退了。”傅司珩伸出手碰了一下嬰兒的額頭,確認了一下溫度,才收回手。
傍晚傅母走後,客廳安靜下來。蘇念靠在沙發上,傅司珩坐在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嬰兒睡在他們之間的襁褓裡。蘇念說:“你昨晚抱著她的時候,在想什麼?”傅司珩說:“在想她什麼時候退燒。”蘇念說:“那你想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別的?”傅司珩沉默了一下:“想過她長大之後,會不會記得這些。”蘇念看著他:“她不會記得。”傅司珩說:“但我會記得。”蘇念沒有接話。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落在嬰兒的襁褓邊沿。蘇念低下頭,伸手碰了碰嬰兒的手指,那隻小手蜷了一下,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大,但確切。蘇念抬頭看著傅司珩,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嬰兒身上,像在看一件需要被記住的事情。夜風穿過院子,窗簾的邊緣被輕輕掀動了一下。蘇念覺得這個家正在慢慢地被填滿,不是被東西,是被這些她不需要說出口就能接收到的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