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次
傅安退燒之後，家裡安靜了幾天。她不再半夜哭鬧，也不再黏著人不放，像重新學會了獨自躺著，目光追著天花板上的光斑，順著它們的移動緩慢轉頭，像是在練習追蹤一段還不屬於她的節奏。
蘇念有天早上把傅安放在爬行墊上，自己蹲在旁邊疊衣服。疊到第二件的時候聽到一聲陌生的、短促的聲響，不是哭聲，不是哼唧，更接近一個被氣流推出的音節。她抬頭，看到傅安正躺在那兒，嘴巴微微張著，像在試一個剛學會的發音。她放下衣服，盯著她看。傅安又發出一聲類似的聲音，這次更清晰了一些，像一道正被慢慢擰亮的訊號。蘇念沒有動，也沒有出聲，等了幾秒，那聲音沒有再出現。
蘇念走進書房，傅司珩正坐在桌邊翻檔案：“她剛才發出了一個聲音，像在說話。”傅司珩放下筆：“什麼樣的聲音？”蘇念說：“短促的，像在發音，不確定是不是有意。”傅司珩站起來，跟著她走回客廳，蹲在爬行墊旁邊，看著傅安。她沒有再出聲。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問：“她真的說了？”蘇念說：“說了，但只說了那一下。”傅司珩蹲在墊子邊上繼續看著，像在等一個不會重複的詞彙重新出現。
下午傅母來的時候，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傅母正彎腰把帶來的水果放進廚房，聽完笑了一下：“她不是在說話，是在試聲音。她發現自己的嗓子能發出不一樣的聲音了。”蘇念說：“那她什麼時候開始真的說話？”傅母說：“早著呢。但她已經在準備了。”傅母走過來蹲下，伸手碰了碰傅安的手指，傅安的目光緩緩轉向她，像在辨認一個來過的輪廓：“第一聲通常是沒有意義的，她只是覺得自己能發出聲音，覺得好玩。你下次聽見的時候，不用回應她，先聽聽她要說什麼。”蘇念說：“那她要是一直不說呢？”傅母說：“她會說的，急什麼。”
傅母走後，蘇念坐在爬行墊旁邊，傅安躺在墊子上安靜地東張西望。蘇念沒有做別的事，就坐在那裡看著她，像在等一個不會提前通知的簽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墊子邊緣。她想了一下傅母的話，“不用回應，先聽聽”，她在心裡演練了一遍這個動作，發現在聽到之後忍住不說出回應，比接住它更需要剋制。
傍晚傅司珩回來的時候，蘇念正在廚房熱奶。他換了鞋走過來：“今天她發聲了嗎？”蘇念說：“沒有，只有早上那一次。”他走到客廳看了一眼傅安，她正醒著，目光追著窗簾被風吹動的影子。傅司珩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像一個正在校準聽力的儀器。
吃飯的時候蘇念說：“你媽說那是她在試聲音。”傅司珩夾了一塊魚：“試多久？”蘇念說：“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周。”傅司珩說：“那她下次發聲音，我要在場。”蘇念說：“你在公司怎麼辦？”傅司珩想了一下：“你錄下來。”蘇念說：“已經錄了。”傅司珩看著她：“什麼時候錄的？”蘇念說：“你回來之前，她又發了一聲，我錄了三十秒。”傅司珩放下筷子：“放給我聽。”
蘇念拿出手機點開那段錄音。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一段極短暫的聲響，像一陣風被收進一個窄口瓶裡又漏出來。傅司珩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機還給她，像在等那聲短暫的振動落定：“她是在叫誰嗎？”蘇念說：“還不知道。”傅司珩說：“那等她下次叫的時候，注意聽。”
夜裡蘇念躺在床上翻手機，又聽了一遍那段錄音。傅安的聲音在那段錄音裡被壓得很低，但存在，像一道還沒被命名的頻率，正在尋找一個可以被回應的載體。她把那段錄音另存了一個副本，把檔名改成了“第一次”。旁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傅司珩面朝她的方向睡著，隔著一小段距離。窗外有人走過，狗叫了兩聲又停了，空氣重新陷入靜止，像在等一個比嬰兒更輕的答案。她鎖了屏，翻了個身，聽到嬰兒床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她沒有起身去看，只是躺在那裡，等了幾秒，沒有哭聲。她想起傅司珩問的那句“她是在叫誰嗎”，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但已經有人開始等著了。她又翻了回去，在黑暗中輕輕碰了碰他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