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在練習
第二天上午,蘇念把傅安放在爬行墊上,自己坐在旁邊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墊子邊緣,把嬰兒的頭髮照出一層淺淺的金色。
傅安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忽然又發出一聲,比昨天更短促,但清晰。蘇念放下書,看著她的臉,她沒有哭,也沒有哼唧,嘴巴微微張著,像一個剛剛找到出路的通道,在試探聲音的邊界。蘇念想起傅母說的話,“不用回應,先聽聽”,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傅安。傅安又發了一聲,像在聽自己的迴音,像在確認剛才那一聲確實屬於自己。
下午傅司珩提前回來了。進門的時候蘇念正坐在爬行墊旁邊,傅安躺在她腿上。傅司珩換了鞋走過來:“今天發聲了嗎?”蘇念說:“發了三次。”傅司珩蹲下來,看著傅安:“她發的是什麼聲音?”蘇念說:“短促的,像在試氣。”傅司珩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傅安的手指,她的目光慢慢移過來,停在他臉上,然後又移開了。傅司珩沒有收回手:“她今天看我比昨天久了。”蘇念說:“她在學。”傅司珩抬頭看著她:“學什麼?”蘇念說:“學怎麼看人。”
第二天傍晚,傅安躺在小床上,傅司珩站在旁邊換睡衣。他剛扣好紐扣,傅安忽然發出一聲清晰的“a”。傅司珩的手停在衣領邊沿,維持著那個姿勢,像在等那聲振動落定。他走過去,彎腰看著她的臉,她也看著他,像一個正在尋找對應位置的接收者。傅司珩沒有出聲。幾秒後,他又發了一聲,和剛才一樣。傅司珩直起身,走出臥室,到客廳找到蘇念:“她剛才發了一聲‘a’。”蘇念放下手機:“你聽到了?”傅司珩說:“聽到了。”蘇念說:“那你回應了嗎?”傅司珩想了想:“沒有。”蘇念說:“為什麼?”傅司珩說:“忘了。”
傅司珩重新走進臥室,站在小床邊。傅安的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像在辨認一個剛剛離開後又返回的輪廓。他又蹲下來,輕聲說了一句:“我在這裡。”聲音不高,像在給一個還沒有學會回應的對話預留介面。傅安沒有發出新的聲音,但她攥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像在回應一種她還不會說出的確認,像正在慢慢習慣“我在這裡”這四個字的重量。
週末,傅母來的時候,蘇念把傅安發聲的進展告訴了她。傅母正在疊一件小衣服,聽完之後手上沒停:“她在練習母音。”蘇念說:“a?”傅母說:“先有a,後面才會有ba、ma。她在準備。”蘇念看著傅母疊好那件衣服,放在茶几上:“您怎麼知道這些?”傅母說:“以前也不知道,是養孩子養出來的。”
傅母走後,蘇念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她想到傅母說的“養孩子養出來的”,這句話裡有一種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她也許曾經也像蘇念一樣,在聽到第一聲模糊的發音時不知所措,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麼聽、怎麼等、怎麼在回聲消失後繼續坐在那裡。
週一早上,蘇念把傅安放在爬行墊上,自己蹲在旁邊疊衣服。傅安安靜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了一聲很長的“a的聲音”。蘇念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那個聲音像一道剛剛被拉直的線,通向一個她還不認識的方向。蘇念沒有回應,只是坐在那裡,等她發出下一聲。十幾秒後,傅安又發了一聲,這次更短,像一個尚未形成意義的單詞。蘇念拿出手機錄了十幾秒,然後放下手機,繼續疊衣服。她心裡有一根被輕輕撥動的弦,正在發出這個家還不會翻譯的振動頻率。
晚上傅司珩回來,蘇念把那段錄音放給他聽。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靠在沙發裡,像在處理一條需要被確認的資訊,或者像在判斷那道聲音有沒有偏向某個方向,會不會在某一天真的指向某個人。蘇念說:“你覺得她是在叫誰嗎?”傅司珩想了一下:“她在叫人。但還不知道是哪個。”蘇念說:“那你怎麼知道她在叫人?”傅司珩說:“因為她的眼睛在看著我們。”
夜裡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著。她側過頭,看著小床的方向,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嬰兒的側臉上。她好像又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翻身還是張嘴。蘇念沒有起身,她想,如果她真的開始發出一個指向具體人的音節,她會先認出那個方向,還是先認出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聲?窗外安靜下來,夜風穿過院子,把窗簾邊沿輕輕吹動了一下又停下。蘇念閉上眼睛。她覺得有些話不必急著聽到,因為等的人已經準備好了。而那道聲音,會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