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聲
傅安發“a”的那個音持續了將近兩週。
每天早上蘇念把她抱到爬行墊上，她都會斷斷續續地發出那個聲音，有時候連著好幾聲，有時候發完一聲就安靜下來，像在聽自己留下的餘音，隔很久才接下一句。蘇念不再刻意錄了，她發現傅安已經摸清了自己的聲帶位置，她不再試探，而是在練習，在像一個學會了握筆的孩子，正在練習書寫同一個字。
那天下午傅司珩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檔案，傅安躺在爬行墊上，蘇念在旁邊疊衣服。傅安安靜了很久，忽然發出一聲清晰的“ma”，短促，不算完整，但清晰。蘇唸的手停在半空中，布料邊緣還捏在指尖，沒有放下，也沒有繼續疊。傅司珩放下檔案，沒有動，也沒有轉頭。
客廳安靜了幾秒，傅安又發了一聲：“ma。”比剛才更短，像在確認第一次不是偶然。蘇念放下手裡的衣服，沒有出聲。傅司珩沒有說話，但他坐直了一點。蘇念側過頭看著他，他正看著爬行墊的方向。蘇念說：“你聽到了？”傅司珩說：“聽到了。”蘇念說：“她叫的是我。”傅司珩沒有反駁，他看著爬行墊上那個小小的襁褓，她的嘴巴又微微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蓄力。
傅母是傍晚來的。蘇念把這事告訴她的時候，她正在廚房洗手，水聲停了，她轉過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發的是什麼音？”蘇念說：“ma。”傅母擦乾手走出來，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眼爬行墊上的傅安，她正醒著，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那她現在知道了，那個聲音能叫來人。”蘇念說：“她叫的是我。”傅母看了蘇念一眼：“她先叫誰，誰就是她最早確認的人。”蘇念沒有接話。
晚飯後傅母走了，客廳安靜下來。蘇念坐在沙發上，傅安躺在旁邊的小床上，已經睡著了。傅司珩從書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她今天叫了兩次。”蘇念說：“嗯。”傅司珩說：“她下次叫的時候，你要回應她。”蘇念轉頭看著他：“你希望她下次叫誰？”傅司珩想了一下：“叫誰都行。”蘇念沒有拆穿他，他在說“叫誰都行”的時候，目光落在了小床的方向。她收回視線，沒有繼續追問。
第二天上午，蘇念把傅安抱起來放在腿上，她正醒著，目光落在蘇念臉上。蘇念看著她的眼睛：“你再叫一次。”傅安看著她，沒有出聲。蘇念沒有催她。過了一會兒傅安張開嘴，發出了一聲“ma”，比昨天更清楚一些，像是已經確認過這個聲音屬於她。蘇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叫我了？”傅安沒有重複，只是看著她。
晚上傅司珩回來的時候，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傅司珩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她叫你了兩次？”蘇念說：“一次是早上，一次是中午。”傅司珩說：“那你回應了嗎？”蘇念說：“回應了。我跟她說我在這裡。”傅司珩沒有再說話，但他走到小床邊，彎腰看著傅安。她正醒著，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傅司珩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叫爸爸”也沒有說“叫我”，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催她，像在等一個他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結果的訊息。
夜裡蘇念躺在床上，聽到傅安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模糊的“ma”，像在說夢話。蘇念沒有起身，她側過頭，在黑暗中朝著小床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我在。”然後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傅司珩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她聽到了。”蘇念沒有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傅司珩說：“她停了。”蘇念沒有再問，她重新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在黑暗中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又收了回去，像在替一道剛被叫響的聲音尋找一個可以停靠的座標。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傅安已經醒了，沒有哭，正看著天花板的方向。蘇念坐起來，看著她：“早。”傅安的目光緩緩移過來，落在她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ma”。蘇念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她坐在那裡，像在聽一個正在被反覆確認的句子。窗外起了風，把窗簾吹動了一下又停下。蘇念開口說了一句：“早上好，傅安。”聲音很輕，像在替一句還沒被叫響的話提前找到它的回聲。她知道，那句“ma”還會再來的，也許下一個音節會是“ba”，也許不是。但無論它落在誰身上，等待已經退場了，只剩回應還在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