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她叫誰了
傅安會叫“ma”之後的第三天，蘇念發現她在試著發另一個音。
那天下午她躺在爬行墊上，蘇念坐在旁邊看書。她忽然發出一個短促的、模糊的聲響，不像“ma”，更接近一個未完成的“ba”，像在試探一個新位置。蘇念放下書，低頭看著她，傅安沒有再重複，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回味剛剛摸索到的邊界。
傍晚傅司珩回來，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他：“她今天試了一個新音，像ba。”傅司珩正在換鞋，手指停在鞋帶上，沒有抬頭：“她叫了？”蘇念說：“只叫了一聲，像是在試。”傅司珩換好鞋站起來，走到爬行墊旁邊，彎腰看著傅安。她還醒著，目光追著窗簾的影子，像在等一個可以讓她落地的瞬間。傅司珩沒有發出聲音，他蹲下來，保持著一個讓她可以看清楚他的姿勢。蘇念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落在傅安臉上，像在等一句他可能聽不到的確認。蘇念沒有打擾他，轉身去廚房倒水。
第二天上午，傅安躺在小床上醒著，傅司珩站在旁邊換衣服。他扣好袖釦的時候，傅安忽然發出一聲清晰的“ba——”，比昨天完整，像一根被扶正後終於站直的竹枝。傅司珩的手停在領口，像被那道聲音截住。他轉過身看著小床，傅安也看著他。他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還搭在領口邊沿，沒有動。蘇念剛好走到門口，看到這個畫面，停下了腳步：“她叫你了？”傅司珩沒有轉頭：“可能是在試音。”蘇念走進去，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小床：“她叫的是一聲ba。”傅司珩說：“也可能是碰巧。”蘇念說：“那你回應一下。”傅司珩彎腰看著傅安，停頓了一拍，然後開口：“我在這裡。”
傅安沒有重複，但她的目光還落在他臉上，像在確認一道剛剛被標出座標的點位。蘇念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握了一下又鬆開，像在把一聲還沒被二次確認的回聲，先妥善地收進自己的語言抽屜裡。
中午傅母來的時候，蘇念把這件事告訴她。傅母聽完正在洗手，水流聲嘩嘩響了一陣才停下：“她先叫ma，再叫ba，順序是對著的。”蘇念說：“順序有什麼講究？”傅母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她先認了你，再認他，跟大多數孩子一樣。”蘇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傅母擦乾手，把毛巾掛回架子上：“那她下次叫ba的時候，他不會那麼緊張了。”傅母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他緊張？”蘇念說：“因為他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下午傅司珩去公司了，蘇念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傅安在小床上睡著了，呼吸平緩。蘇念低頭翻著手機裡那段“ba”的錄音，反覆聽了好幾遍。那道聲音很短，像被風吹斷的線頭，但確實存在。她放下手機，看著小床的方向，傅安翻了個身，沒有醒。
傍晚傅司珩回來的時候，蘇念坐在沙發上，傅安在爬行墊上醒著。他換了鞋走過來，在爬行墊邊沿蹲下，手搭在膝蓋上：“今天她叫了嗎？”蘇念說：“沒有，她今天沒出聲。”傅司珩沒有說什麼，但他蹲在那裡看著傅安，像在等一個不會提前通知的回應。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轉身往書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繼續走了進去。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勢跟平時一樣，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調整一個不存在的節拍。
深夜，蘇念躺在床上，聽到嬰兒床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ba”。她的呼吸停了一下，但沒有動，也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傅司珩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壓得很低：“她叫了。”蘇念說：“你聽到了？”傅司珩說：“聽到了。”蘇念說：“你不回應？”傅司珩沉默了一會兒：“等她再叫一次。”
安靜了一會兒，嬰兒床那邊沒有再發出聲音。蘇念感覺到傅司珩的手指在黑暗中被輕輕握緊又鬆開，像在等一個他願意等很久的回應，又像在把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倒轉回來，重新對準自己。窗外的月光落在嬰兒床的邊沿，把木質的輪廓照出一道銀白色的邊緣，像一個正在等待被填寫完整的問題。傅安在睡夢中動了動手腳，翻了個身，又安靜了。蘇念閉上眼睛，覺得那道“ba”已經在那裡了，它不需要被立刻接住。它只是先落了下來，像一道光在需要它的人趕到之前，已經替他亮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