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每天一句
傅安會叫“baba”之後,家裡多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每天早晨蘇念把她抱出小床的第一件事,是把她放在爬行墊上,然後等著。等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但傅司珩出門前總會蹲下來,看著傅安的臉,說一句“我出門了”。傅安有時會回一聲“baba”,有時不會,但不管她回不回應,他都會聽完那道可能出現的空隙,才直起身走。
蘇念有天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水龍頭的水聲在身後響著,她看到傅司珩蹲在爬行墊邊上的背影,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確認傅安已經收回了目光,才站起來。蘇念沒有走過去,等水開了才關掉水龍頭。
週末傅母來的時候,傅安正醒著,躺在爬行墊上。傅母蹲下去看她:“今天叫爸爸了嗎?”傅安沒有出聲,但目光落在她的方向。傅母沒有追問,站起來坐到沙發上:“他每天出門前都會跟她說一句話?”蘇念說:“會。說“我出門了”。”傅母說:“那他回來的時候呢?”蘇念說:“說“我回來了”。”傅母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她早已知道的事:“他以前不這樣的。”蘇念說:“您跟我說過。”
傅母走後蘇念坐在客廳裡,傅安在小床上睡著了。她翻著手機,看到傅司珩發來一條訊息,是一張照片——他辦公室窗外的天空,灰藍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光。蘇念看著那張照片,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傅安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模糊的“baba”,像在練習她已經掌握的那個發音。
傍晚傅司珩回來的時候,玄關傳來換鞋的動靜,然後是他走進客廳的腳步聲。蘇念正坐在沙發上,傅安在爬行墊上醒著。傅司珩放下鑰匙,走到爬行墊旁邊蹲下來:“我回來了。”傅安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像在核對一個她已經熟悉的座標,然後發出了一聲“baba”。傅司珩沒有站起來,他蹲在那裡看著她。蘇念沒有打擾他們,她把視線移回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正亮起來,光線透過紗簾落在地板上,在三個人之間鋪開一道均勻的暖色。她聽到他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也沒有偏過頭去確認。
夜裡蘇念躺在床上,傅司珩關了燈。蘇念說:“你今天跟她說話的時候,說了什麼?”傅司珩說:“我說你今天乖不乖。”蘇念說:“那她怎麼回你的?”傅司珩說:“她沒回,但她看著我了。”蘇念沒有接話,側過頭在小床的方向停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說:“她最近每天晚上睡前都會叫一聲baba。”傅司珩沉默了一下:“她什麼時候叫的?”蘇念說:“你關燈之後,她像在確認你還在。”傅司珩沒有接話。
第二天早上傅司珩出門的時候,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爬行墊旁邊蹲下來。他換好鞋站在玄關,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說了一句:“我出門了。”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等她回應。傅安在爬行墊上,聽到他的聲音,安靜了片刻,然後發出了一聲“baba”。傅司珩站在玄關,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那裡,像在確認一個他已經不需要再靠近的距離,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蘇念坐在沙發上,聽到那聲“baba”之後再也沒有了後續。
那天下午蘇念抱著傅安站在陽臺上曬太陽。她低頭看著傅安的臉,她正看著遠處某棵樹的樹梢,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蘇念開口:“你今天早上叫爸爸的時候,他聽到了。”傅安沒有出聲,但她伸了一下手,像在夠那棵樹的影子。蘇念抱著她站了一會兒,遠處的雲正在慢慢移開,陽光落在她肩上,她低頭看著她,覺得她在練習一件她已經懂得的事。而那道被她叫出的聲音,正在某個她也說不上來的地方,持續地響著。窗外的光正在往地面沉降,蘇念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傅安,她正安靜地合著眼,睫毛像兩排尚未完全張開的扇骨,被晚風輕輕壓彎又鬆開。蘇念沒有再開口,只是抱著她轉回屋裡。她想起傅司珩今天出門前站在玄關說的那句“我出門了”,以前他要蹲在她面前才說,今天隔著一個客廳說了,像在練習一道他相信一定會收到回應的距離。而那道回應,正在他推開門之前,已經替他亮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