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選擇誰
傅安會伸手之後，蘇念發現她開始有選擇了。
有時候她叫完人伸出手，但如果你沒有立刻接住她，她會等一等，不會收回。如果你依然沒有反應，她會轉向另一個人，再叫一次，再伸一次。蘇念一開始沒注意到這個順序，直到有一天傅司珩下班回來，傅安先叫了一聲“baba”，伸出手。傅司珩在玄關換鞋，沒有立刻走過來。傅安等了大概十秒，然後把目光轉向蘇念，叫了一聲“mama”，伸出手。蘇念接住了她的手指，她攥住了，沒有鬆開。
傅司珩換好鞋走過來蹲下：“她剛才先叫的我。”蘇念說：“你沒接，她就換人了。”傅司珩低頭看著傅安，她的手指還攥著蘇念，像在完成一道已經被確認的程式：“她會換人。”蘇念說：“她選先叫誰，也選誰回應。你沒接，她就不等了。”傅司珩沒有接話，他伸出手碰了碰傅安的手指，她已經沒有要攥的意思了，那個視窗期已經關上了。
第二天蘇念開始留意傅安叫人的順序。早上醒來，她先叫“mama”，因為蘇念離她最近。中午傅司珩在家辦公，路過爬行墊時她叫“baba”，因為他剛好經過。下午傅母來的時候，她看了傅母一眼，沒有叫。蘇念注意到了，但沒有說。傅母走後，她坐在沙發上抱著傅安，輕聲問她：“你為什麼不叫奶奶？”傅安看著天花板的方向，目光像一扇正在緩緩尋找平衡的門，還沒有決定要朝哪個方向完全開啟。蘇念沒有追問，但她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傅母離開的方向多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那個不叫的人是不是真的走了。
傍晚傅司珩回來的時候，傅安正醒著。他在玄關換鞋，沒有立刻走過來，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傅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然後叫了一聲“baba”，伸出手。傅司珩沒有走過去，他站在玄關，像在等她的目光和動作指向同一個方向。傅安的手沒有收回，又叫了一聲“baba”，比剛才更清晰，像在重複一道她已經確認過的指令。傅司珩走過去蹲下，接住她的手：“我在這裡。”傅安攥住他的手指，沒有鬆開，像在完成一個已經被確認的程式。
傅司珩直起身坐到沙發上，蘇念坐在旁邊。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傅安攥過的手指：“她今天叫了兩遍。”蘇念說：“因為她怕你沒聽到。”傅司珩說：“我聽到了，只是想看她會不會叫第二遍。”蘇念看著他：“你在等她叫第二遍？”傅司珩說：“想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叫我。”
蘇念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爬行墊上的傅安，她正看著天花板的方向，手指微微張開又合攏，像在練習一個她已經掌握的序列。蘇念在那一刻忽然意識到，傅安的選擇不是隨機的，她每天在用自己的方式排列這個家的順序，建立一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索引，每個人的方位和回應速度，都被她記在了一張看不見的紙上，逐日更新。蘇念說：“她每天選人，是在確認我們會不會回應她。”傅司珩說：“那她要是叫了沒人理呢？”蘇念說：“那她下次就不叫了。”傅司珩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要一直理她。”
夜裡蘇念躺在床上，聽到傅安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模糊的“mama”，然後安靜了。她沒有伸手，也沒有哭，像是在睡前確認最後一道資訊——你在不在。蘇念沒有出聲，但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沿邊，她沒有去握她的手，只是把手指放在她指尖夠得到的位置。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指被輕輕攥住了，力道不大，像一個正在練習簽名的人，在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原稿的書寫中不斷調整筆壓。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道細長的暖色。蘇念沒有動，等著那隻小手鬆開，等她的呼吸再次均勻地沒入黑暗。傅安攥住蘇唸的手指後，沒有立刻鬆開。她的小手在蘇唸的指尖上停留了大約十幾秒，像在確認那道觸碰已經抵達了它該去的地方，然後慢慢鬆開了。蘇念沒有收回手，依然搭在床沿邊上，像在等下一道可能會來的確認。
過了幾分鐘，傅安那邊沒有動靜了。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手指也鬆弛下來，像在睡夢中翻過了一頁她已經讀完的書。蘇念把手慢慢收回來，放回被子裡。黑暗裡安靜了片刻，傅司珩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壓得很低：“她攥了多久？”蘇念說：“大概十幾秒。”傅司珩沉默了一下：“她在確認你會一直把手指放在那裡等她。”蘇念說：“那她下次還能攥到。”傅司珩沒有接話。隔了一小會兒，蘇念感覺到他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在被子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輕輕落在她指尖上，像在替那枚收回的印章補上最後一道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