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味道。
那種甜並不讓人愉悅,反而像是什麼東西腐爛後在溼熱中發酵出的氣息,混合著泥土、落葉和不知名的花香,一絲一縷地鑽進鼻腔,令人昏昏欲睡。
李不言停下腳步,抬手示意身後的玄陰也停下來。
他們已經離開九幽山脈五日了。越往南走,地形就越發低窪,植被也越加茂密。起初還能看到一些稀疏的村落和道路,到後來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密林和沼澤。腳下鬆軟潮溼的土地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寸,留下深深的腳印,很快被渾濁的積水填滿。
“毒瘴快到了。”李不言指了指前方樹林間瀰漫的淡紫色霧氣,“地圖上標註的標記點就在前面三里。”
玄陰從後面走上來,黑袍的下襬沾滿了泥濘,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頭暈或噁心?”
“還沒。”李不言將欺天玦啟用到最低限度,一層薄薄的規則屏障覆蓋在周身,隔絕空氣中的微量毒素。然後他取出一枚忘憂給的解毒靈種含在舌下,“你呢?”
“我?”玄陰笑了笑,“歸墟人從小泡在瘴氣里長大,這點毒對我來說跟薰香差不多。”
李不言沒有接話,繼續向前。
穿過最後一片密林,眼前的景象驟然開闊。萬毒沼澤如同一張鋪展到天際的灰色毯子,上面點綴著無數墨綠色的水窪和暗褐色的泥潭。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奇異的植物——有的開著妖豔的紫色花朵,有的葉片上佈滿了細密的尖刺,還有的如同活物般在水面上緩慢蠕動。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味道變得更加濃烈了,混入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金屬氣息。
“這地方……”玄陰走到他身邊,難得露出幾分凝重的神色,“比傳說中更不簡單。你聞到那股金屬味了嗎?”
“聞到了。像是……鐵鏽?”
“不完全是。”玄陰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泥水,看著它在掌心中慢慢變黑,“這是被‘規則汙染’過的水土。長期浸泡在某種高濃度的規則殘留中,滲入了大地和植被。這裡的每一滴水、每一片葉子,都攜帶著微量的規則殘片。”
李不言皺眉:“什麼樣的規則?”
“不知道。但能夠讓整片沼澤產生如此大範圍異變的,絕對不是尋常之物。”玄陰站起身,甩掉掌中的泥水,“神農鼎,不愧是三皇遺物之一。連它散發出的氣息,都能讓一方水土改頭換面。”
兩人沿著巫族地圖上標註的路徑緩緩深入沼澤。越往裡走,周圍的環境就越發詭異。那些原本還算正常的樹木逐漸變得扭曲起來,枝幹擰成了螺旋的形狀,葉片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赤紅色。水窪中的水不再是渾濁的灰色,而是泛著幽幽的藍光,如同一片片沉在地面上的星空。
“小心腳下。”李不言提醒道,“有一些區域的水面看起來是實的,其實是……”
他話音未落,玄陰一腳踩空,整個人朝著一個看似堅固的泥面陷了下去。
“——虛的。”
玄陰在陷到腰間之前,腳尖一點水面,身形如同游魚般滑了出來,落在旁邊的乾燥地面上,黑袍上沾滿了黑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狼狽模樣,居然笑了:“這沼澤還挺聰明,知道先坑我。”
“說明它已經察覺我們了。”李不言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赤紅色的扭曲樹木,它們彷彿比剛才更密了一些,漸漸收攏成一個環形,將他們圍在中間,“或者說,它察覺到了我身上的東西。”
他反手按住背後的軒轅劍。
劍匣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如同回應。緊接著,周圍那些扭曲的樹木猛地一顫,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了幾寸,讓出了前行的道路。
“看來軒轅劍和神農鼎,有點舊交。”玄陰笑道,“走吧,它在給我們開路。”
兩人沿著樹木讓出的通道繼續前行。腳下的泥土漸漸變得乾燥,赤紅色的植被開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體銀白色的苔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地面,如同星空倒映在大地上的光斑。
當李不言撥開最後一叢赤紅色的灌木時,眼前出現了一方水潭。
潭水不深,清澈見底,底部鋪著一層白色的細沙。水面上倒映著天空——但那不是南疆灰濛濛的天空,而是一片極其澄澈的、如同琥珀般的金色光暈。潭水中央,一隻巴掌大小的三足鼎靜靜沉在水底,通體呈青灰色,表面沒有任何繁複的紋飾,只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鼎口延伸到底部,如同歲月留下的傷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