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套故道往東北方向走,地勢逐漸從開闊的黃土臺塬變成了一片起伏連綿的低山丘陵。這裡的山都不高,最高不過數百丈,但山體由一種質地極硬的青灰色岩石構成,表面被風蝕出無數細密的孔洞和溝槽,如同一塊被反覆敲擊過的巨骨。山路不好走,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只能沿著乾涸的溪溝和野獸踩出的小徑攀爬繞行。
李不言和銀七走了六天。第六天傍晚,他們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間谷地中歇腳。谷地中央有一條季節性溪流,水很淺,剛剛沒過腳踝,溪底鋪著被水流磨圓的深色卵石。李不言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喝,水質清冽帶著一絲微弱的礦物質澀味,像是從很深的地層中滲透出來的。
他取出水心看了一眼。球體內部的藍色液流正以穩定的速度旋轉著,指向的方向始終不變,就在前方不遠處。
明天能到。李不言放下水囊,在溪邊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將八塊禹石取出放在膝前的石面上,依次排開。八塊石片在暮光中泛著溫潤的暗色光澤,背面的紋路彼此銜接,形成一道首尾相銜的弧線輪廓,只有末端還留著一個約莫指甲蓋寬的空缺。
最後一塊拿到之後,九塊禹石會自行拼合成一個完整的環形。他低聲說,手指沿著弧線的走向緩緩劃過,到那時候,整張地脈網路圖應該會完全展現出來。水心也會給出天樞的精確座標。
銀七坐在溪流另一側的一塊卵石上,長刀橫放膝頭,目光落在李不言手中的石片上:天庭的三百年前那支勘探隊,如果知道這些石頭的存在,可能會後悔沒有多往下挖幾尺。
天庭知道。李不言將八塊禹石收回懷中,月影衛的搜尋行動已經覆蓋了大半個凡界,銀七你的任務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天庭知道地底下有東西,只是他們不知道那些東西被大禹用了一套他們無法破解的規則網路封存著。他們能找到碎片,但找不到拼合碎片的方法。
銀七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後將長刀重新掛回腰間,站起身朝谷地邊緣走去,消失在逐漸變暗的暮色中。李不言沒有問他去哪裡,只是坐在溪邊的岩石上將水心託在掌心,閉眼沉入那枚球體內部的藍色液流之中,將最後一條光紋圖案的每一個細節都印入識海。
一夜無事。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李不言已經收好行囊沿著溪流向東北方向前行。銀七在出發前已經提前從谷地邊緣繞了回來,衣襬上沾著夜露和枯草的碎屑,看不出是去巡了一圈還是隻在暗處坐了一整夜。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一前一後保持著半里左右的間距穿行在山間的薄霧之中。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溪流逐漸收窄成一道縫隙,兩側的山勢猛然收緊。前方出現了一面極為陡峭的斷崖,崖壁幾乎垂直,高度約莫百餘丈,崖面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臼形凹陷。那些凹陷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拳頭大,最大的直徑接近一丈,深度在半丈到兩丈之間不等,排列方式並不規則,但仔細看去有幾處臼坑的間距和深度有著明顯的規律,如同人工規劃過的標記。
石臼崖。
李不言在崖底停下腳步,將水心舉起貼近崖壁。藍色液流在球體中猛然加速旋轉,指向了崖壁中部偏左的一處臼坑。那處凹陷的直徑大約兩尺,深度看起來不到一丈,底部被一層暗色的沉積物覆蓋,與其他臼坑乍看並無不同。
他縱身躍起,腳尖在崖壁凸起的稜角上連點幾下,身形向上拔升。幾個呼吸之間他已經攀到了那處臼坑的邊緣,單臂撐住坑沿探頭向內看去。坑底的沉積物比他預想中更厚,層層疊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土和風化物,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硬殼。
李不言從腰間取出一柄短刃,小心地將那層硬殼撬開。硬殼碎裂後露出下方深灰色的石質,他一寸一寸地向下清理,直到指尖觸及一件質地與周圍岩石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枚石片斜嵌在坑底的沉積物中,只露出不到拇指寬度的一角,表面被風化的痕跡磨得極為圓潤。
第九塊禹石。
他將那枚石片從沉積物中完整取出,拂去表面附著的細塵。它的大小、質地、厚度與前面八塊完全一致,背面的紋路則是空白的。李不言將水心貼近石片,等待著藍色液流投射出最後一道光紋圖案。
但水心這一次的反應與他預想的不同。球體內部的液流確實在變化,在重新排列,但投射出的光紋並非單一的圖案,而是一幅完整的、由無數條細線交織而成的平面圖。那幅圖比前面所有光紋圖案加起來都更加龐大和精密,如同一片被壓縮在球體內的微型星圖。
李不言盯著那幅圖看了片刻,忽然意識到水心不是在讓他刻一道紋路,而是直接將他引向九塊禹石的完整拼合方式。最後一塊禹石不需要刻紋,它是一塊,會在接觸到前八塊禹石的瞬間自行產生出與整體匹配的紋路。
他將第九塊禹石帶回崖底,與其餘八塊禹石並排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面上。當第九塊石片嵌入弧線末端那個空缺的瞬間,九塊石片之間猛然迸發出一道幽藍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被點燃的引信,沿著石片背面的紋路依次蔓延,將九塊離散的碎片串聯成一道完整的環形。環形中央,水心自行升起懸浮在圓心處,內部的藍色液流與環形的光芒交匯融合,在空氣中投射出一張懸浮的立體圖卷。
那幅圖卷比李不言在識海中構建的地脈光點圖更加完整,更加精細。無數條藍色線條縱橫交錯,標註出大禹治水網路中每一個關鍵節點的精確位置。而在所有線條的匯聚之處,一個極亮的白色光點安靜地閃爍著,光點旁邊浮現出一行細如髮絲的古篆字。
玄黃之隙,非尺不入。
天樞的位置,就在玄黃之隙。而玄黃之隙的入口,需要禹王尺作為鑰匙才能開啟。
李不言將九塊禹石拼合成的環形輕輕托起,環形的光芒在他掌心中穩定流動,如同一條微縮的星河。水心回落原位,重新掛回腰間。那張懸浮的立體圖卷也隨之消散,化作一縷淡藍色的微光收回了水心內部。
他站在石臼崖底,九塊禹石組成的環形在掌心中散發著持續的溫度。天樞的位置已經明確,玄黃之隙的入口座標精確到了三丈之內。禹王尺就在他懷中,息壤種子在衣袋深處,水心和天河水道圖已經全部解讀完畢。
大禹的遺產,他用盡了所有能夠用來搜尋的時間,終於一件不落地拿到了手中。現在的問題只剩下一個,玄黃之隙在天庭的核心地界之內,他需要想辦法帶著這些東西進入那片區域,然後再想辦法活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