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回到九幽山脈時,九塊禹石組成的環形始終沒有分開。他嘗試過將它們拆散收入衣袋中,但它們彼此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牢固的吸附力,如同一串被磁化的碎片,一旦完整就再也無法分離。他只好將它們託在掌心一路帶回來,夜間歇息時擱在枕邊,那圈幽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持續亮著,如同一隻閉合的眼瞼後面透出的微光。
羿風看到那圈禹石環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篝火的光芒映在環形表面的紋路上,那些細密的線條在火光中緩緩流轉,如同活的脈絡。
你集齊了。羿風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
九塊全部拿到了。李不言將禹石環放在篝火邊的石臺上,水心懸浮在環形中央,藍色液流以恆定的節律旋轉著,將投射出的立體圖卷重新展現在空氣中。那幅圖卷比在石臼崖底時更加穩定,線條清晰如刻,每一個地脈節點都標註著精確的相對位置。
羿風走近圖卷,目光沿著那些縱橫交錯的藍色線條緩緩移動,最終落在那枚最亮的白色光點上。光點旁邊那行古篆字在火光中清晰可辨。
玄黃之隙。羿風念出那四個字,語氣帶著一種如同確認了什麼長久以來的猜測般的東西,當年大禹治水功成之後,我曾聽族中長老提過這個地方。長老說那是大禹最後去的地方,沒有人知道他進去之後做了什麼,也沒有人見過他再出來。
大禹可能把那座入口留在了凡界和天庭的交界處。李不言指了指圖捲上白色光點周圍那片略顯模糊的區域,水心給出的座標精度很高,但周圍的環境標記很淡。那塊地方不像是凡界普通的山嶺或河床,更像是一層由兩種不同規則體系交匯形成的過渡帶。如果天庭和凡界的邊界規則在那片區域有重疊,那麼入口可能會在某些特定條件下才會顯現。
銀七從暗處走出來,站在圖卷的另一側。他的目光在光點周圍的模糊區域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這段時間以來最長的一段話:天庭的邊境防線以三十三天為骨架,凡界和天庭之間有一層無形的邊界膜。那層膜覆蓋了凡界上空的所有區域,但並非所有位置的膜層厚度都一樣。有的地方薄膜很厚,完全隔絕兩側的氣息流通;有的地方則很薄,接近透明。
玄黃之隙在那個薄的位置上。李不言接過他的話。
可能。天庭內部的檔案中沒有關於玄黃之隙的任何記載,但有一份老舊的邊境巡邏日誌提到過,在三十二天和凡界之間的某段邊界上,有一處區域偶爾會出現空間裂隙。巡邏隊在那片區域附近捕獲過異常的規則波動,但無法定位裂隙的具體位置。銀七說完這段話後重新恢復了沉默,如同吐出一枚含在口中很久的石子。
李不言站在圖卷前,將銀七提供的資訊和水心給出的座標在腦中反覆比對。兩者的描述區域高度重疊,玄黃之隙應該就在天庭邊境膜層最薄的那個位置。問題在於薄膜何時會出現足以讓人透過的裂隙,以及裂隙開啟的持續時間有多久。
水心可能知道。李不言將掌心貼在球體表面,閉眼沉入內部液流的感知中。藍色液流在他神識的引導下開始重組排列,球體內壁逐漸浮現出一組新的資料,那是一個精確的時間視窗,以凡界的晝夜交替為刻度,標註了一個持續大約兩刻鐘的區間。
他睜開眼,將那個時間視窗記下。
每個月的滿月之夜,邊境膜層會自行收縮到一個最薄的狀態。裂隙在那個時段會出現,持續兩刻鐘。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個月。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羿風問。
李不言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今夜是上弦月,距離滿月還有大約七天。
七天之後出發。李不言將水心收回腰間,禹石環的光芒也隨之收斂,環形表面恢復了平靜的暗灰色,這七天裡我要做三件事。第一,把息壤種子的催化方式和水心的能量輸出方式對接好,確保到了玄黃之隙之後,種子能在正確的位置和條件下被啟用。第二,確認這次進入玄黃之隙是否還要帶別的東西。天河水道圖中標註過幾處與天樞平行的備用節點,如果玄黃之隙內部的狀況超出了預期,我需要有退路。第三……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篝火對面的銀七身上。
第三,我需要確認你的身份在這七天裡不會被天庭更新標記。月影衛的系統會定期核查在編人員的座標和狀態。如果你的座標長期處在凡界不被天庭覆蓋的地段,系統可能會觸發人工複核。一旦複核開始,天庭就會知道你還活著而且一直在追蹤禹石。
銀七的面色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長刀的刀鞘上輕輕敲了兩下。
月影衛的系統核查週期是十五天一次。上一次核查是四天前,我還有十一天的視窗期。七天之後出發,回程就算走最遠的路也不會超過一個月。如果一切順利,我在系統下一次複核之前就能返回凡界。
如果不順利呢?
銀七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如果不順利,天庭的系統裡會不會出現我的名字就不重要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隨口一提。但篝火旁的幾個人都聽懂了其中的含義。羿風沒有說話,烏老蹲在暗處用一塊破布擦拭他那柄骨刀的刀身,擦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替某件即將發生的大事做著無聲的準備。
李不言沒有再追問,他重新在水心投射出的圖卷前蹲下,手指沿著那些藍色線條的走向逐段移動,將玄黃之隙周邊的每一處標記都記入識海深處。七天的時間夠他做很多準備,也夠他把那些可能用不到的備用方案全部推演一遍。
篝火在一旁燃燒著,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專注的側臉。水心的藍色微光與火焰的暖黃色光暈在地面上交匯,形成一圈明暗交錯的界限,剛好將他籠罩在兩種光芒重合的中間地帶。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那粒息壤種子的外殼,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一種如同含苞待放的果實在掌心微微膨脹般的生命力。七天之後,他將帶著這粒種子進入玄黃之隙,找到天樞,然後在那個位置做出最後一個決定。
種下去還是不種。種在哪裡。種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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