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準備時間比李不言預想中流逝得更快。第一天他在棚屋中調息恢復體力,將水心的能量輸出頻率與息壤種子的外殼共振閾值逐一對應校準。那粒淡金色的貝殼狀種子在接觸到水心的藍色光芒時會微微發燙,外殼表面的赤紅色紋路緩緩流動,如同正在預熱。
第二天他重新開啟天河水道圖,將圖中標註的幾處備用節點與禹石環投射出的地脈圖重疊比對,確認了三條可選的撤離路線。那些路線都通向凡界的偏遠區域,每一條的末端都設有巫族或通天閣的隱蔽哨站,可以在緊急情況下提供短暫的庇護和補給。
第三天羿風從山腹深處取出一卷儲存完好的舊皮質地圖,那是巫族先祖在數千年前根據更古老的傳承復繪的一份邊界地形圖。圖中標註了凡界與天庭邊界膜層在滿月夜的具體收縮範圍和裂隙出現的機率區間,雖然精度不如水心給出的座標,但能作為驗證和補充。
第四天到第六天,李不言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熟悉禹石環的完整形態。他將環形套在手腕上戴了一整天,感受它在不同方位的溫度和震動差異。環形在朝向玄黃之隙的方向時會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偏離方向時嗡鳴會減弱。到第六天傍晚,他已經能不用水心輔助,單憑禹石環的反應就準確判斷出裂隙入口的方向和距離。
第七天清晨,李不言將水心繫在腰間,禹石環套在左手腕上,息壤種子貼身收好,禹王尺橫插入背上的皮囊中。九塊禹石組成的環形在他手腕上安靜地貼合著,沒有任何鬆動或位移,彷彿那本就是它應該在的位置。
羿風站在棚屋門口,手中託著兩樣東西。一枚新的骨哨和一小包用油紙裹緊的東西。他將骨哨遞過來時掌心朝上攤開,骨哨的表面刻著一道極細的赤紅色紋路,與息壤貝殼邊緣的花紋有幾分相似。
烏老前幾夜趕製的。吹響之後聲音只會傳向特定的方向,只有攜帶同類骨哨的巫族暗樁能聽到。
李不言接過骨哨掛在腰間,與舊的那枚並排。
羿風又將那包油紙裹緊的東西遞過來。油紙被層層疊疊地裹了好幾層,解開后里面是一捧暗褐色的粉末,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的草腥味。
祖傳的避獸粉。天庭邊境區域常有靈獸巡邏,這些粉末撒在衣襬和腳踝處能遮住人的氣味。雖然不一定能騙過天庭的法器,但至少能躲過靈獸的鼻子。
李不言將油紙包好收入皮囊中,朝著羿風拱手行禮。羿風沒有回禮,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
山谷中晨霧未散,九幽山脈的輪廓在薄霧中呈現出一片模糊的深青色。李不言走出棚屋時,銀七已經在霧中等候。他換回了那身銀白仙甲,銀色面甲掛在腰間沒有戴上,長刀橫掛背後。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即將離開凡界返回天庭勢力範圍的任何緊張。
兩人並肩穿過霧氣籠罩的峽谷,朝著西北偏北的方向走去。李不言手腕上的禹石環持續發出極其輕微的低頻嗡鳴,為兩人指引著方向。身後山谷中的篝火和晨霧逐漸遠去,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越拉越遠。沒有道別,沒有回頭,只有兩雙腳踩在溼土上發出的悶響,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了片刻便被風聲吞沒。
出了九幽山脈的範圍之後,地勢逐漸變得平坦開闊。他們穿過一片已經收割完畢的農田,田壟上殘留著枯黃的稻茬,幾隻麻雀在茬間跳躍覓食。再往前走是一片稀疏的雜木林,枝葉還沒有完全落盡,黃褐色的葉片在枝頭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銀七在前面帶路,步伐不緊不慢,如同一個在熟悉不過的區域中閒逛的當地人。
走了大約半日後,李不言注意到周圍的天空開始出現不易察覺的變化。頭頂的天色還是凡界常見的灰藍雲層,但在雲層和地平線相接的極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層極其細薄的淺金色光暈貼在天幕的邊緣,如同一道被稀釋到極致的霞光。
邊界膜的反光。銀七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淺金色的光暈,我們現在距離邊界還有約莫一日路程。越靠近,那種光暈就會越明顯,直到變成一層覆蓋整個天空的淡金色穹頂。
李不言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腕上的禹石環微微抬高了一些,讓它更直接地朝向那片淺金色的區域。環形的嗡鳴頻率沒有變化,依舊穩定如初,這說明他走的方向沒有偏。
兩人繼續前行,沿途的景色逐漸從凡界的農田和雜木林過渡到一片幾乎寸草不生的荒野。地表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細碎石礫,踩上去發出乾燥的脆響。空氣中的溫度在緩慢下降,帶著一種不同於季節的乾冷,如同正在接近某片常年不見日照的區域。
暮色降臨時,那片淺金色的光暈已經覆蓋了整片西方和北方的天空,如同一隻巨大的透明圓碗倒扣在大地之上。光暈與凡界的暮色之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分界線以下的天空是正常的藍灰色暮光,分界線以上的區域則呈現出一種如同封存了無數年的琥珀般的淡金色。
今晚在這裡歇腳。銀七在一處略微低窪的窪地中停下,將長刀從背後解下橫放在地上,明天白天再繼續靠近邊界膜。滿月夜在明晚戌時左右,我們天亮之後趕到預定位置,還有足夠的時間觀察裂隙開啟前的徵兆。
李不言在窪地中坐下,靠著窪地邊緣的土坡,將禹石環從手腕上取下託在掌心中。環形的光芒在黃昏的暗光中穩定亮著,朝著那片淡金色穹頂的方向微微傾斜,如同一枚指向同一位置的指標。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銀七。那個年輕的月影衛正靠在對面的土坡上,面甲放在膝頭,銀白仙甲在暮色中收斂了白天的光澤,變成一種接近於暗銀的色調。他垂著眼,手指輕輕搭在長刀刀柄上,呼吸平緩,看不出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在想著別的事。
李不言收回目光,將息壤種子從懷中取出握在掌心中感受了片刻它穩定的溫度,然後重新收好。他閉著眼,靠著土坡粗糙的表面,聽著荒野邊緣傳來的風聲,感受著禹石環在掌心中持續的微溫,慢慢沉入一陣淺而清醒的休息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