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九幽山脈時已是午後。山谷中那幾間棚屋依舊掩在稀疏的樹影裡,篝火的餘燼還在,灰堆邊放著一塊半乾的獸皮。羿風不在棚屋前,烏老蹲在屋簷下修理一張破損的弓臂,看到兩人從山谷入口出現時,手上的活計沒有停頓,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李不言走進棚屋,將禹王尺從背上解下靠在牆角。水心在腰間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內部的雙色液流已經恢復了穩定的藍色旋轉。他彎腰在矮桌旁坐下,伸手將桌面上一塊攤開的獸皮地圖拉近眼前,拿起炭筆在地圖邊緣幾處標註過的位置重新描了一遍。
九塊禹石拼合的環形被他擱在桌角。環形的光芒已經收斂到幾乎不可見的程度,只在貼近觀察時才能看到石片表面紋路中殘存的極淡幽藍。他一邊描圖一邊出聲,聲音不大但清晰,像是在對羿風說,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天樞的位置已經固定了。息壤種下去之後會沿著許可權系統的底層線路自行擴散,不需要外部再做什麼。但天庭在三到五年後可能會察覺到系統底層的輕微偏移,所以凡界的地脈節點需要在這個時間視窗內陸續產生可觀測的異常訊號。
羿風的聲音從棚屋門口傳來,粗糲中帶著一股如同剛睡醒的悶沉:你要怎麼做。
三河交匯、雲夢澤、歸墟礁、石臼崖、秦嶺玄淵。李不言的炭筆在地圖上的幾個點之間移動,這些位置我已經去過,知道禹石原本所在的具體埋藏深度。如果在那幾個位置人為注入一股與地脈原本方向相反的能量脈衝,天庭的探測法器會記錄到一段完整的異常訊號序列。序列的波形和走向會把天庭的資訊分析指向底層結構自然老化這個方向。
羿風走進了屋中,站在矮桌對面低頭看著地圖上被重新描過的標記線:你說的能量脈衝,巫族能做。
能做到多大的範圍?
每一處節點提供一次脈衝沒有問題。羿風在桌邊坐下,手指在幾處標記之間依次點過,如果要求持續三到五年斷續傳送,需要有人定期輪換駐紮。
輪換的人我來安排。李不言放下炭筆,通天閣的暗線遍佈凡界各省,附近幾個節點周邊的哨站有足夠的補給支撐長期值守。只要提前把脈衝的波形頻率和輪換節點時間表給到他們,後續的維護不需要巫族的人長期在外地駐留。
羿風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他看了一眼桌角那圈已經收斂了光芒的禹石環,又看了一眼靠在牆角的禹王尺和掛在屋樑上的水心,然後起身從角落的櫃中取出一卷用舊麻布裹著的東西放在桌上,解開外面的麻布後露出一根約莫手臂長短的深色木尺。
巫族先祖留下的一件東西。原本不知道有什麼用,後來烏老翻舊冊子時查到記載說這物件能感應到水脈之力的流向。羿風將木尺推過桌面,你帶著它,也許能幫上忙。
李不言接過木尺。入手極輕,木質密實而溫潤,表面有一層被長期把玩過的光澤。他將木尺放在掌心感受了片刻,木尺末端確實微微向一個方向偏轉,指向的恰好是水心液流旋轉的切線方向。
他收起木尺,又將桌面上的地圖卷好收入皮囊中,然後站起身看了一眼桌角的禹石環。環形表面的紋路在他靠近時亮了一下隨即暗下去,如同一個正在淺眠的人翻了個身重新安靜下來。
銀七要去歸墟礁。他後天要上報座標,需要儘快趕到那邊與通天閣的暗線對接。李不言走出棚屋,在門口光線交匯處站定。
銀七正坐在院落西側一塊被磨平的山石上擦拭長刀,面甲擱在膝頭,露出那張年輕清俊的面容。他聞聲抬起頭看向李不言,目光平靜而專注,如同早已知道將會聽到什麼內容。
歸墟礁附近的通天閣暗線聯絡點在一處叫落潮驛的地方,距離礁石灘約莫半日路程。李不言走到他面前,你到了落潮驛之後報我的名字,他們會給你安排一個常駐身份,方便你定期向天庭上報歸墟礁座標。
報你名字就可以。
報我的名字就可以。
銀七將長刀歸鞘,面甲重新扣回臉上。銀白色的邊緣在日光中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細碎石屑,沒有多餘的寒暄,朝著山谷出口的方向邁步走去。
李不言站在院落邊緣目送那道銀白色的身影穿過稀疏的樹影,越過谷口那道乾涸的溪溝,轉了個彎便消失在山體凸起的巖角後面。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消失的位置留下了一塊明亮的暖色光斑,那光斑在無風中緩緩變化形狀,從橢圓變成細長,又逐漸被雲層移動帶走的陰影覆蓋。
他轉身走回棚屋門口時,羿風已經將那捲舊麻布重新裹好放回了櫃中。烏老還在屋簷下修著那張弓臂,手指翻動著弓臂上綁縛的筋線,動作仔細得像在做一件需要多年經驗才能上手的活計。
李不言在門檻上坐下,把木尺橫擱在膝上,又將水心託在掌心。雙色液流在球體內部以恆定的速度旋轉,藍色主導的液流中偶爾閃過極細的白色絲線。那是息壤與天樞連線後產生的副產品反饋,如同水流的表層在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銀白鱗片。
他在門檻上坐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把接下來幾個月要在各個地脈節點之間穿行的路線在心中過了一遍。三河交匯需要先與通天閣在那裡的人確認脈衝裝置是否齊全。雲夢澤和石臼崖的駐點位置比較偏,可能需要帶上巫族的輪換人手來填補人手不足的空缺。秦嶺玄淵和歸墟礁已經有了銀七和落潮驛的暗線,暫時不需要另外派人。九塊禹石的環形在桌角安安靜靜地放著,紋路中殘存的幽藍光芒如同極遠處的星星,光亮微弱但不消失。
他收起水心和木尺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草屑,走進棚屋將那圈禹石環形輕輕拿起套回手腕。環形接觸皮膚的溫度已經恢復到與體溫相近,如同一圈常年佩戴的老玉,安靜地貼合在他的腕骨上。
三十年的替換週期從今天正式啟動了。第一步是讓天庭在未來三年之內把注意力集中在外圍的異常訊號上。第二步是確保各處地脈節點的輪換值守不會中斷。第三步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但他知道當第二步走得足夠穩當的時候,第三步會自己在路徑中顯現出來。
夕光在棚屋外傾斜著拉長,將院落中幾棵矮樹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如同被墨汁塗過的細長線條。遠處有歸巢的鳥群從樹梢上方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響在靜謐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如同翻動書頁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