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地面隊到達的前一夜,李不言沒有睡。
他在北支舊河道與靈渠終端之間那處緩坡東側約二百步的位置找了一處略微低窪的淺溝,用乾枯的灌木枝條和碎土在溝面上搭了一層薄薄的掩體。掩體的高度剛好夠他蜷身躺下,頂部覆著幾叢從附近移植過來的枯草,從外面看與周圍的地形沒有明顯差異。他在掩體中靠著溝壁坐了一整夜,將欺天玦的感知力向外鋪展成一層極薄的空間感應面,那層感應面覆蓋了緩坡周邊約一里範圍的扇形區域,可以捕捉到仙元氣團在進入覆蓋範圍時引起的震動和間隙變化。
夜間的風在臺塬和溝壑之間穿行,帶著初冬特有的那種乾冷,將枯草莖葉在地面上拖動的細碎響聲從一側傳到另一側。水心的藍白色液流在他腰間的布套中保持著穩定的旋轉,轉速均勻,球壁透出的溫度在寒冷中形成一小片溫和的區域。禹石環貼合著手腕的皮膚,環體表面的紋路在入夜後收斂了白天殘留的微弱餘溫,恢復到與周圍空氣相近的溫度。
天快亮的時候,感應面捕捉到了第一波波動。波動來自東南方向,距離感應面的邊緣還有幾里路,但仙元氣團在移動時的穩定性和排布方式已經可以辨識出一支有組織的地面隊正在朝這個方向接近。波動沒有呈現出散亂或者試探性的跳躍,說明隊伍的行進路線是預先規劃好的,沒有在中途反覆轉向或改變速度。
李不言從掩體中坐直身體,將水心和禹石環調整到不易被探測到的位置,然後從溝壁側面探出半個頭,透過枯草之間的縫隙觀察東南方向的天空和地面交界處。晨光還沒有完全亮透,天際線是一層極淺的灰藍色,與地面上的暗色土丘之間的過渡區域能見度不高,但他能透過感應面持續反饋的波動位置感知到隊伍正在穩定地向緩坡方向移動。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群人進入了視野。
四名巡天司的地面隊員,全部著天庭標準的灰外袍,袍面簡潔平整,沒有明顯的標識或等級紋飾,但剪裁的合身程度和衣料的質感比凡界常見的外袍高出一個層次。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中等偏瘦,右手提著一件長約兩尺的盒狀法器,法器外殼是深灰色的金屬質地,頂端嵌著一枚淺綠色的晶片,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光澤。他身後的三人中,一人揹著摺疊好的小型鑽探支架,框架的金屬接頭處可以看到被反覆使用過的輕微磨損痕跡;另外兩人各在腰間掛了一排皮袋和幾根短柄手持探測棒,皮袋的口部被麻繩繫緊,行走時袋中的物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們在緩坡北側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下,彼此之間的間距保持著六到八步的隊形。為首那人將盒狀法器平放在地面上,解開側面的卡扣,淺綠色晶片自動從盒體頂端彈出,升高到大約一尺的高度,開始緩慢旋轉。晶片每轉動一圈,表面就會閃過一道細密的暗紋,那是儀器正在對周圍地層的能量特徵進行粗掃描的可見反饋。
另外三個人在盒狀法器佈設好之後就開始分工。揹著鑽探支架的那人在緩坡南側選了一處土層較為平整的位置展開支架,將鑽頭插入土面,開始手動旋進。旋進的速度不快,每轉幾圈就會停下來拔出一小截觀察鑽頭末端帶出的土樣顏色和溼度,然後再繼續往下。繫著皮袋的兩人在緩坡邊緣巡視,一人蹲在坡面下方用手持探測棒的末端沿著土層的自然紋理滑動,另一人則走到稍遠的舊河道邊緣俯身察看地面裂縫中裸露的沉積物斷面。
李不言在掩體中保持著極低的姿態,呼吸被刻意壓到極淺,心跳的頻率也透過調息降到了一個接近於靜息狀態的水平。他的欺天玦感應面收縮到了掩體周圍不足十步的範圍,只保持了對自身所在區域的覆蓋,以避免與地面隊正在執行的探測儀器產生訊號交叉。如果他放出的感應面與盒狀法器的粗掃描層在同一個頻率區間內發生重疊,那枚淺綠色晶片就有可能捕捉到非自然的波形殘留,進而將探測方向引向掩體所在的位置。
他保持著這種極低姿態的屏息狀態,緩慢地向後移動了幾寸,從原有的觀察位置退入了溝壁內側更深的陰影中。
盒狀法器的粗掃描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晶片在完成最後一圈旋轉後收回了盒體內部,側面的卡扣重新閉合,發出一聲比手掌合攏略重的金屬扣合聲。為首的人彎腰將盒體提起,檢查了一下側面的讀數面板,然後在面板上按壓了幾下,似乎是在將掃描資料儲存到儀器內部儲存。
鑽探支架那邊也完成了作業。鑽頭在旋入土層約一尺深處時遇到了阻力增加的層位,操作者將鑽頭旋出,從鑽頭的凹槽中挑出一小撮顏色比表層略深的土樣,與之前幾截土樣分別裝入了不同的標記袋中。裝袋後將鑽探支架摺疊收起,用一根麻繩綁紮固定在原來的揹帶位置。
巡視坡面的兩人也完成了各自的觀察任務。手持探測棒的人將棒身末端的觸點靠近鼻尖嗅了一下,然後從腰間取出一隻小瓷瓶倒了一點淡黃色的液體在觸點上擦拭乾淨。檢視舊河道斷面的人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末,向為首的人搖了一下頭,表示沒有發現異常。
四人重新聚攏,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隔著約二百步的距離聽不真切,只能分辨出語調節奏平穩,沒有出現急促或緊張的波動。隨後他們沿著來時的方向開始折返。為首的人走在最前面,盒狀法器被斜挎在身側,另外三人依次跟在他身後,彼此之間的間距與來時一致,只是腳步略快了一些,灰外袍的下襬在行進中被風帶起輕微的拂動。
他們在晨光中沿著來路走遠,身形逐漸縮小成幾枚暗色的小點,沿著低矮土丘之間的縫隙移動,最終被一處略微起伏的坡地遮擋,從視野中完全消失。
李不言在掩體中多等了很長時間,直到欺天玦的感應面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仙元氣團的殘留波動,才緩緩從掩體中坐起。他等了更久,確認周圍的環境已經完全恢復到了隊伍到達之前的狀態,才起身走出掩體,沿著溝壁邊緣朝地面隊取樣的緩坡走去。他蹲在鑽探支架停留過的位置,伸手探入那個孔徑不及兩指寬的孔洞中,指尖觸到底部時沒有感知到異常的物質殘留。他檢查了灰外袍停留的區域附近的草葉和土面,沒有發現儀器留下的持續能量標記或額外的佈置痕跡。
然後他站起來,向四周環顧了一圈。晨風正在吹散地面隊留下的腳印邊緣,那些淺痕在細塵的覆蓋下變得逐漸模糊起來,邊緣開始與周圍的土面融合在一起。天庭地面隊已經完成了現場取樣,採集的資料量足以支撐一份常規的地面調查報告,報告結論會趨向於將異常波形歸入舊河道沉積物的地磁擾動類別。灰色石柱作為誘餌也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將取樣方位引向了偏離靈渠終端的方向,使埋設處繼續維持著隱蔽的狀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緩坡上方恢復平靜的地面,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手腕上的禹石環貼合著皮膚,表面的紋路在行進的腳步間隙中微微收斂著,如同遠處的樹枝在風中完成了一次短暫的姿態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