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線在繞過一片突出的黑色巖岬後向內陸方向彎折了一段距離,地形從開闊的灘塗變成了被矮丘和溝壑切割的破碎地帶。李不言跟在年輕漢子身後沿著一條幹涸的溪溝向上遊方向走了大約兩裡,腳下的路從沙石混雜物變成了更堅實的黏土層,表面覆蓋著一層乾裂的薄泥殼,踩上去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年輕漢子在一處溝壑轉彎的地方停下腳步,將硬木杖橫過來,杖尖指向側面一片略微凹陷的坡地。坡地上長著幾叢低矮的灌木,枝條稀疏葉片細小,根系從坡面的裂縫中裸露出一截截扭曲的深色根鬚。
中段的位置就在這片坡地下方。年輕漢子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坡面的土壤,指尖沿著一條微不可察的弧線劃了一下,加固層從這裡斷開了大約三尺。斷口是被南面那條古河道的改道水流衝開的,原本的結構被掏空了一截,硬底層塌陷後又被後來的淤積物填平了。
李不言蹲在年輕漢子身側,透過欺天玦的感知力向下探測。土層下方約兩尺處確實存在一段斷裂帶,加固層的兩端相距約三尺,中間填充著密度較低的鬆散淤積物,質地與兩側的硬底層完全不同。斷口兩端的加固層面保持得相對完整,沒有被進一步侵蝕的痕跡。
斷口兩端還有足夠的穩固邊緣可以固定裝置嗎?李不言問。
年輕漢子蹲在原地用手探查了片刻坡面的土層,然後將硬木杖從坡面的一側橫跨到另一側比劃了一下跨度:兩端邊緣距離約三尺半,硬底層的寬度在邊緣附近略有收窄但仍有足夠的附著面。如果裝置能橫跨斷口兩端安裝,自身重量加上上方覆土的壓實,應該不會產生移位。
李不言從皮囊中取出第二組脈衝裝置核心元件。這件的體積比終端那件稍微扁平了一些,外殼表面多了一道細密的凹槽紋路,是為適應跨斷口安裝特別準備的固定結構。他將元件橫放跨在斷口兩端加固層的邊緣上,確認接觸面與硬底層貼合緊密,然後從皮囊底部取出一小袋特製的固化物,沿著元件的底部邊緣均勻地灌入接縫處。
固化物在接觸到潮溼土壤後開始緩慢膨脹,填補了元件與加固層之間的微小縫隙,形成一層連續的密封帶。年輕漢子在坡面邊緣取了一些乾土和碎石撒在元件上方,用手均勻攤開拍實,使表面的隆起幅度儘量與周圍的坡面保持一致。
李不言完成埋設後站起來退了幾步,從稍遠處觀察坡面的外觀。覆土層的顏色和紋理與周圍的天然坡面沒有明顯差異,只有他記憶中那個精確的位置才能分辨出土壤下方一層人工嵌入的結構輪廓。
中段完成了。他將皮囊口收緊重新背好,終端和中段兩個點都已經埋設完畢。靈渠的加固層會自然傳導訊號,從終端到中段再到更遠的地脈裂隙帶,訊號擴散的覆蓋範圍應該能涵蓋整片古燕地的東部區域。
年輕漢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幹泥,將硬木杖重新豎起來握住。他的目光在坡面埋設處停留了片刻,然後轉過臉看向李不言,那張被海風和日曬打磨過的面容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中帶著一種類似於確認的平穩:你今天就要回去?還是要在北支這邊歇一晚再走。
今晚歇一晚。李不言看了一眼天色,正午剛過不久,返回碣石灘方向的足程還有數里路要走,如果不在北支駐點留一夜的話入夜後沿海岸線行走風險較高,明早天亮前出發回九幽。北支這邊後續的維護頻率和波形引數,我會讓羿風派人送一份詳細的輪值表過來。
年輕漢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朝碣石灘走去,步伐和來時一樣穩定均勻。李不言跟在後面,兩人之間保持著約十步的間距穿過那片破碎的溝壑地形,重新回到海岸線附近。海面上午後的光比晨間明亮了許多,霧已散盡,天水交界處呈現出一種清澈的淺藍色,幾朵低垂的雲沿著海平線排列成斷續的細線。
回到碣石灘駐點時天色已近傍晚。持硬木杖的老人正坐在棚屋外牆邊一塊平整的石板上整理漁網,手指穿梭在網眼的網格間做著常規的修補。他看到兩人回來,手上的活計沒有停頓,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從李不言身上掠過又落回漁網上。
年輕漢子走進棚屋燒了一壺水,倒了兩碗,端了一碗放在李不言身旁的木板上,另一碗放在老人手邊的石板邊緣。他自己沒有喝,在屋外一處避風的角落坐下,從衣袋中取出一塊磨刀石開始打磨隨身攜帶的一柄短刃。
李不言靠著棚屋的外牆端著水碗慢慢喝了幾口。水是淡的,帶著一種淺薄的土腥味,應該是從駐點附近那口淺井取上來的。在海岸地帶生活的人常年用這種水,咸和淡之間的界限在他們口中已經變得不再分明。
他放下空碗,將水心解下託在掌心檢查了一遍。球體內部的藍白色液流保持了穩定的旋轉節律,球壁的溫度恆定,沒有任何異常。他又將禹石環微微轉動了一下,接觸皮膚的內側邊緣貼合緊密,九塊石片之間的接縫處沒有積存任何砂粒或雜質。
夜色從海的方向緩慢壓過來,先是遠處的海天線變暗,隨後近處的礁石和沙地逐一被陰影覆蓋。棚屋裡的炭火已經重新點燃,年輕漢子收起了磨刀石坐回炭火邊的位置。老人將修補好的漁網收攏整齊放回牆角,在炭火另一側蹲下,從一隻粗陶罐中倒出幾枚乾貝投入正在沸滾的陶鍋中。
鍋中的湯水泛著淺淺的乳白色澤,乾貝在翻滾中釋放出溫和的鮮味,沿著棚屋敞開的門飄散出去,在夾帶海風鹹味的暮色裡融合成一股短暫而具體的溫暖氣息,如同這段在岸邊短暫停留的夜晚本身一樣輪廓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