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灘的晨光並不明亮。
海面上浮著一層薄霧,將太陽的輪廓柔化成一片均勻的淺金色光暈,邊緣模糊如同被水浸潤過的紙。李不言跟著那個年輕的巫族漢子沿著崖腳向東側行走,腳下的路面從鬆散的石礫逐漸過渡到一片被潮水反覆沖刷過的平整硬沙,表面殘留著昨夜退潮時留下的波紋狀細痕。
走在前面的北支漢子步伐極穩,每一步落在硬沙上都帶著一種長期在這樣的地形上行走的人特有的節奏感,既不快也不慢,如同測算過的間距。他沒有說話,但偶爾會偏一下頭或者略微調整方向,如同在用身體感知海岸線轉彎處暗藏的溝壑和水流的位置。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地形從開闊的海岸變成了更狹窄的巖岸通道,兩側是逐漸升高的黑灰色巖壁,表面附著一層乾枯的褐色海藻和細碎的白色貝類殘殼。通道的寬度收窄到約莫一丈有餘,抬頭能看到上方被巖壁切割成一條狹長縫隙的天空,縫隙中的雲層在移動,光影在地面上緩慢滑動。
年輕漢子在通道盡頭停下,將硬木杖探向前方一片覆蓋著薄砂的地面,杖尖觸到某處後略微向下一沉。他收回木杖蹲下身,用手拂開那層薄砂,露出下方一層平整的灰褐色石面。石面的質地與周圍的天然岩石截然不同,更加緻密均勻,表面有一層經過了漫長歲月打磨的光澤,如同一塊被水流持續撫摸過的石臺。
加固層的邊緣。年輕漢子側身讓開,示意李不言上前檢視。
李不言蹲下用手掌貼著那層灰褐色石面,觸感平滑微涼,他的欺天玦感知力順著石面的紋理向兩側延伸,確認了這層加固層確實以均勻的走向向西北方向延伸,寬度約四到五尺,與銀七薄簡中記載的靈渠原始渠底規格完全吻合。石面下方約半尺深度處有一條細密的結構線,如同混凝土中的鋼筋骨架一樣貫穿整條渠底,將石層的應力均勻地分散到兩側的基土中。
大禹時代的水利工程技術在細節上的精確程度,比李不言預估的更接近現代工程學的某些概念。
終端位置的地脈裂隙帶在哪裡?李不言抬頭看向年輕漢子。
對方抬手朝著西北方向指了指,那方向約三四百步之外有一片略微下陷的灘地,表面的砂層比周圍更厚更松,幾叢耐鹽的矮灌木稀疏地分佈在灘地邊緣。
那片灘的地下有一條古裂隙,與靈渠的主方向垂直交匯。我們之前測過,裂隙寬度約一丈左右,深度十丈有餘,裂隙底部有滲水,但水層的厚度不足一尺。
李不言站起身沿著加固層的走向向那片灘地步行過去。腳下的加固層在走出約百步後逐漸沒入較厚的砂層之下,但透過欺天玦的感知力他仍能追蹤到石面以穩定的深度和方向繼續向西北延伸。當他走到那幾叢矮灌木所在的灘地邊緣時,感知到一個與靈渠主線垂直相交的細長空洞結構確實存在於地層深處。
他將背上的皮囊卸下放在地上,從中取出脈衝裝置的核心元件。那是一件約莫拳頭大小的不規則聚合體,外層以暗色硬殼包裹,內部封存了一小團經過巫族秘法處理的地脈反饋能量。他將聚合體緊貼著加固層末端的石面嵌入淺層土壤中,再覆上一層從附近收集的碎砂石壓平表面,最後在表層撒了一些顏色相近的乾薹蘚碎屑進行偽裝。
整個操作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年輕漢子在他埋設裝置時一直站在距離約二十步的位置觀察著周圍,姿態鬆弛但目光始終保持著對海岸兩側出入通道的覆蓋。
李不言完成埋設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細砂,又沿著加固層走回終端起點處重新檢查了一遍埋設點的外觀。灘面上的砂層表面已經恢復了均勻的覆蓋狀態,沒有殘留的挖掘痕跡或堆放的新土。
終端完成了。他走到年輕漢子身邊,中段位置距離這裡多遠?
直線距離大約十二里,沿著海岸線走要繞一點,大約十五里。天黑前能到。年輕漢子將硬木杖換到另一隻手上,中段的加固層沒有終端這麼完整,有一段被老河道改道時沖刷過,可能有幾處缺口。
李不言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沿海岸線的方向繼續前行。太陽此時已經升得高了一些,薄霧正在逐漸散去,海面上的藍色從淺灰變為一種介於青和綠之間的顏色。遠處有一隊海鳥貼著水面飛行,翅膀的邊緣在低處擦過浪尖,帶起細碎的水花。
十五里路程對他當前的體力和步伐來說不算太遠,走走停停大約三四刻鐘應該可以走完。他跟上前面那個穩定的背影,腳下是時而硬即時而鬆軟的海岸交界地帶,一邊是不斷重複的潮汐聲響,一邊是持續鋪展到視線盡頭的地平線。
水心在他腰間微微擺盪,內部的雙色液流以恆定的速度旋轉著,透過球壁傳出的溫熱在微涼的海風中形成一片穩定的小氣候帶。他手腕上的禹石環在行進中也保持著靜默,沒有主動發出指向或警示的訊號,如同一條蟄伏的蛇收緊了鱗片,安安靜靜地等候著某些還未到來的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