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回到九幽山脈時,天色正值正午。秋末的陽光照在山谷的樹冠上,將葉面染出一片深淺不一的黃褐色。他在棚屋外放下皮囊,先將水心解下放在日光下讓球壁上的水汽自然蒸發乾淨,然後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將這次南行途中的見聞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南疆海域那座環形海底遺蹟的尺寸和結構特徵與大禹治水時期的水利工程高度一致,坐落在海面以下並不算太深的位置。他之前在海圖上做批註時所依據的資訊極少,如今經過實地踏勘,確認了那片區域確實是一處與大禹相關的地脈節點,而且與禹石環之間存在某種感應關係。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環形。九塊禹石的紋路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淺的暗紋,與南疆海域石臺上的淺坑邊緣輪廓確實吻合。禹石環觸及淺坑時產生的共振即使持續的時間很短,但從頻率和衰減速度來判斷,那是被主動設計過的感應方式,不是偶然的地質活動。
羿風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兩隻新編的藤筐,筐中裝著幾把還帶著泥土的根莖類作物。他在矮桌旁蹲下開始整理那些根莖,沒有打斷李不言的思考。等到李不言從石階上站起來走進屋中時,羿風才開口。
南邊的位置怎麼樣。
海底有一處舊結構。完整的環形輪廓,邊緣修整得很規整,底部基臺上有石臺和淺坑。禹石環靠近淺坑時產生了共振。李不言走到桌邊坐下,那個位置在大禹的工程體系中應該承擔了某種特定的功能。不是靈渠那種傳導線,也不是禹石埋藏點那種儲存節點。更像是……一種確認裝置。在特定條件下用來驗證什麼狀態是否已經達到。
羿風整理根莖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你驗證了嗎。
共振的強度不夠,持續的時間也很短。說明當前的條件只達到了部分觸發標準,還缺其他因素。李不言將水心託在掌心觀察了片刻,球壁的溫度正常,液流平穩,但水心在那片海域停留期間出現了一種新的顫動模式,直到現在仍然能感知到。那種顫動沒有對應可讀的訊號結構,像是感測器在捕獲某些正在發生但尚未完全成形的變化。
羿風將整理好的根莖放進牆角的一隻陶甕中,拍了拍手上的細土,在矮桌對面坐下。古燕地和南疆兩處新節點都已經投入運行了。加上之前覆蓋的區域,現在天庭探測法器的讀數如果向東面、南面和北面做整體對比,會看到凡界底層地脈訊號在多個方向同步產生相似波形。這種程度的分佈密度,天庭的分析人員很難判斷出真正的傳播源是集中在某個特定位置。
李不言點了點頭。羿風的分析與他自己的評估一致,目前各節點的分佈密度已經足夠讓天庭對訊號來源的判斷產生偏差。接下來的重點工作轉向維持現有網路的穩定執行。
他伸手取過一卷空白的皮紙,開始記錄幾個主要節點的最近狀態。三河交匯的符牌保持正常運作,巡天司地面取樣後未再返回,新的探測法器還沒有到達那一帶的通知訊息。雲夢澤和歸墟礁的輪值已經穩定,沒有異常報告。秦嶺玄淵的石片埋藏點與北支的靈渠終端之間的訊號鏈路也已經完成了初步連線。
他記錄完畢後將皮紙吹乾卷好,收入裝有其他檔案的竹筒中。正要將竹筒口封上時,一支來自通天閣的細羽傳信從門縫中彈入,落在他腳邊的地面上。他俯身拾起,展開紙卷掃了一遍。訊息來自粵西監控點,天庭第二批新型探測法器已經從駐泊站運出,比第一批的數量多了四套。運輸路線與第一次相同,但其中有四套在粵西分叉點後轉向了東北方向。
古燕地北支靈渠的覆蓋區域恰好位於粵西繼續向東北延伸的延長線上。天庭將探測法器調往東北方向的意圖不太可能是針對北支那邊現有的小型佈設,更可能是在執行一個更寬泛的普查計劃,探索凡界東北區域的底層訊號空白帶。
但一旦他們抵達古燕地附近區域,北支靈渠的中段和終端兩處埋設點就會進入新型探測法器的精細掃描範圍。那些裝置的解析度引數比舊型號高出一個數量級,目前已有的防護塗層和干擾符牌能否在持續掃描中保持隱蔽狀態還不確定。
李不言將紙卷收好放進竹筒封口,在石階上重新坐了下來,目光落在遠處山谷入口那一段被低矮樹叢遮蔽的小路上。時間視窗在逐漸收緊。天庭的探測法器在加速推進,現有的隱蔽措施未必能承受更長時間的高強度掃描。如果古燕地或南疆海域的節點在新型裝置的掃描下暴露出異常訊號波形,天庭就會被引向正確的方向。
他需要比天庭更快一步,在東北方向那片區域被徹底掃描之前完成額外的偽裝措施。
暮色從山谷兩側的山脊線向中間合攏。他將水心重新掛回腰間,起身走回棚屋內,將那捲記錄了各地節點狀態的皮紙重新取出展開,在古燕地靈渠的標記位置旁邊補了一行小字,註明第二批探測法器的預計抵達時間,作為下一步規劃的起始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