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李不言從崖壁根部的背風處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在夜間因保持固定姿態而有些僵硬的肩背和膝蓋。晨光斜斜地照在崖壁表面,將夜間被陰影覆蓋的細節逐寸呈現出來。那處凹陷處的石質結構在日光下顯現出一種比深夜更深沉更厚實的色調,不是純粹的黑灰色,而是一種接近深藍的暗灰,像是內部含有某種在光照下會輕微改變反射率的礦物成分。
他蹲在凹陷處前沒有急於伸手,而是先借著晨光仔細看了一段時間。表面那層橫向修整痕跡的間距在斜射光線下清晰可辨,大約三指寬,每一道的深度幾乎相等,邊緣沒有崩裂或翹起的痕跡,說明工具切入石面時角度一致力度均勻。那種程度的均勻度,不是徒手敲鑿能實現的,更像是使用了某種能夠固定進刀深度的輔助裝置,在石面上逐道推過時留下了完全一致的溝槽。
他緩緩伸出手,用指腹貼著其中一道溝槽的內壁輕輕滑過。溝槽的邊緣平整光滑,觸感如同經過細砂反覆打磨過一般,沒有任何毛刺或碎屑殘留。溝槽底部的粗糙度也保持在一致的範圍內,沒有因為風化侵蝕而出現區域性加深或變淺的情況。那些溝槽的儲存狀態遠超崖壁周圍天然巖面應有的水平,說明那段石質結構的材質硬度高於普通岩層,或者表面經過了某種增強處理以延緩自然侵蝕的速度。
他用指尖沿著溝槽的走向從凹陷處的左側邊緣一直劃到右側邊緣,在劃到中段時感覺到了一段細微的中斷。那處中斷的寬度不到半指,在日光下不仔細辨認幾乎看不出來,但指腹觸及時能明顯感覺到一條橫向的細縫貫穿了所有溝槽,如同一條被刻意留出的分割線將整段石面分成了上下兩部分。他的指腹停留在那條細縫上感受了片刻,溫度差異在這條縫隙處變得比周圍的石面更加明顯,細縫的內部似乎有一層極薄的分隔層,將上方和下方的溫度傳遞速度切斷了。
他又花了半個上午的時間在那段石質結構周圍來回探查,觀察它與崖壁巖面的接縫處是否有鬆動的跡象,以及暴露在外的部分是否存在足以威脅其穩定性的支撐問題。確認了填充物沒有因季節性溫差出現明顯的收縮擴張後,他用欺天玦的感應面再次沿著通道狀空間的走向做了一次更細緻更緩慢的探測,維持恆定的推進速度,隨著深度的增加逐段檢查通道內壁的完整性和支撐條件。通道的寬度和高度在延伸過程中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沒有出現明顯的塌陷或堵塞,也沒有發現泥土在長期的沉積作用下形成向內淤積的跡象。
探測進行到通道尾端附近時,他又捕捉到了那種溫度波動,比前一天更加清晰。波動的來源明顯在通道末端更深處的位置,與地表環境無關,更像是一處還在正常執行的低耗能結構的餘熱透過通道的末端傳導到了他手指停留的位置。感應面在貼近通道末端時捕獲到的溫度差比預期略高,但波動的幅度、頻率和間隔週期都是恆定的,不像是裝置間斷執行會產生的間歇性波動,更接近一種維持恆定輸出狀態的結果,如同多年前就被設定好執行引數的程式,至今仍在按照最初的指令運轉,不因外部條件的緩慢變化而自行調整。
他將感應面收回後沒有急於記錄當天的收穫,而是在凹陷處前坐著觀察了一段時間,將這段石質結構的狀態與之前接觸過的幾處標記點進行對比。大禹工程體系中標記點的材質和修整方式雖然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性,但每一處的具體形態和內部構造都存在差異,有的以石質託板和淺坑為主,有的以深色巖面和細線標記為主,有的則是以淺槽和斜口結構的貼合方式為主。而這段嵌入崖壁內部、帶有密封填充物和內部通道的結構,在用途上顯然與普通的標記點不同,更接近一種持續時間極長的封閉系統,表面那層修整痕跡可能不是標記內容本身,而是指示使用者如何與之配合的步驟示意。通道末端的溫度波動說明其內部還有結構在持續執行。
他取出獸皮地圖展開放在膝上,在已經標註了西北邊界淺坑和天庭探測法器停機壓痕位置的頁面上新增了一段關於崖壁凹陷處石質結構的詳細記錄。標註線從石質結構的位置出發,沿著通道狀空間的走向向西延長,與淺坑和停機壓痕的方向線延長至更西側的某一點附近匯合。
午後天色開始轉陰。雲層從西側緩慢推過來,日光的強度逐漸降低,崖壁表面的顏色從均勻的深灰變成了深淺交錯的斑駁狀,在縫隙和凹陷處形成暗色的條紋。他在崖壁凹陷處又守了一段時間,確認石質結構沒有在新的光線下產生可識別的狀態變化,然後沿著崖壁向南端返回。沿途他放慢腳步,用欺天玦的感應面每隔一段時間就掃過崖壁表面一次,檢查是否有其他與凹陷處類似的石質結構被隱蔽在陰影中。
返回過程中他沒有發現第二處與凹陷處同源的標記。崖壁表面的岩層以均勻的深灰色為主,區域性有少量較淺的砂質夾層,但都處於自然風化的可觀察範圍內。他在距離凹陷處約三百步的位置停了一次,轉過身來從較遠的距離觀察那段崖壁的整體輪廓。凹陷處在中等距離上的辨識度比近距離更加明顯,因為它破壞了崖壁表面的連續平整度,在斜向光線中形成一道近似垂直的暗影,與相鄰巖面之間的色調差異即使從遠處也能辨認。
他在那個位置多站了一小段時間,將凹陷處石質結構在崖壁中的相對位置和它與周邊地形之間的關係在腦中做了一次完整的空間校正。確認位置精度達到可操作水平後,他沿著崖壁的走向繼續向南走,穿過崖壁南端與薄砂地帶的交界區域,在黃昏前回到了可以過夜的避風處。那是一個嵌入崖壁根部天然裂縫中的淺凹穴,凹穴的深度足夠容納一個人蜷坐,入口窄而深,從外面不容易觀察到裡面的人影。他坐在凹穴內部靠著巖壁閉了一會兒眼睛,水心的液流旋轉在身體的靜止中依然穩定持續,禹石環的環體在溫度下降的過程中保持著與體溫同步的降溫,沒有出現偏差。他在淺凹穴中安頓下來,一邊休息一邊等待天亮,準備在次日早晨光線條件合適時再返回崖壁凹陷處做進一步的驗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