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穿過入海口沿岸的灘塗和紅褐色砂土平原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夜間行路比白天更慢,但他對這一帶的地形已經足夠熟悉,即使沒有月光也能透過腳感辨認土層的硬度和草層的稀疏程度來判斷所處的位置。他走過舊河道拐彎處時風力增強了一些,從西北方向灌入溝谷的風在兩側土壁之間形成持續的低頻呼嘯聲,將他腳步的節奏掩蓋在風聲之下。
返回九幽山脈時是第三天的傍晚。山谷中的光線已經偏斜了,草層在斜陽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羿風正在棚屋外的空地上將幾段新劈的木柴碼成小垛,聽到腳步聲後側過頭看了一眼,見是李不言便繼續低頭碼放剩下的幾根,將邊角的碎木片逐一填入柴垛縫隙中,拍去手掌上沾的木屑,然後轉身走進棚屋去取熱水。
李不言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將皮囊從背上解下放在腳邊,靠著門框緩了片刻。幾天的長途行走讓他的肩膀和小腿都處於持續收縮後的放鬆狀態,全身的關節在靜坐時依次釋放出微弱的酸脹感。他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等待肌肉的放鬆狀態逐漸抵達腳底和指尖的末梢,才從皮囊中取出那捲獸皮地圖攤開在膝上,將西壁凹陷處的石質結構和那枚乳白色淺色物件的觀察記錄與之前的備註並列參照著重新過了一遍。
羿風從棚屋中端了熱水出來放在他手邊,在他旁邊蹲下,看了一眼地圖上新標註的那條連線線,開口說道:西邊那處崖壁比預期的要遠。
比地圖上顯示的估計多走了一整天的路程。穿過丘陵地帶之後到薄砂地段邊緣的距離比預估要長,那些丘陵之間的乾涸河道走向也不是直的,繞了好幾段才找到可以穿行的連續路徑。
羿風點了點頭,目光在那條新的標註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進棚屋,從牆角那隻舊木箱底層翻出一卷用舊麻布包著的薄皮。他把薄皮在矮桌上展開,表面的質地薄而柔韌,邊緣有許多細密的摺痕。薄皮上繪製的內容是一幅比李不言手中的獸皮地圖更古老的地形示意圖,線條的繪製方式也不同,不是用炭筆或墨線勾畫的,更像是用某種硬質尖頭工具直接刻入皮面的細線,線條纖細且均勻,在皮面暗沉的光澤中呈現出一種輕微的凹陷感。
羿風的手指沿著薄皮上幾條刻線的走向移動了一段距離,在靠近西側邊緣的位置停頓下來,指尖落在一處與其他線條交叉的交叉點上。這幅圖是烏老前幾年從北支那邊帶來的,據說是更早的巫族前輩留下的副本,記錄的方向習慣和現有的製圖標準不太一樣,東西是反的。
李不言走到矮桌前彎下腰,順著羿風手指落下的位置看過去。那處交叉點周圍有幾道與其他部分線條深度不同的刻線,刻畫的力度更重一些,像是繪製者在記錄到這一位置時特意加深了筆觸。他將薄皮與自己的獸皮地圖並排放置,將兩者之間在走向和方位上的差異逐點對了一遍。
西壁崖壁凹陷處的位置,與薄皮上那處交叉點之間存在一定的對應關係。薄皮的繪製年代和座標系統與他當前使用的標準地圖存在偏差,但兩者的底層地貌結構在對比後呈現出一種經過縮放和映象翻轉後的同源性。如果將薄皮按照現代製圖標準進行映象和座標校正,西壁凹陷處與那處交叉點的位置偏差就縮小到了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他直起身來,在矮桌邊站了一會兒,重新審視了那幅薄皮上的刻線走向。刻線在西側邊緣並沒有終止,而是沿著邊緣繼續延伸出去,只是到了皮面的盡頭而已。如果薄皮的繪製者曾經獲得過比當前這卷皮面更完整的全圖,那麼西壁凹陷處那枚乳白色物件所在的位置可能就是那條延伸線在更遠西側某處的預定位點。那枚物件也許不只是西壁上的一個獨立元件,它可能是一個更大的網路中位於邊緣的指示物,與更西側的某些結構之間存在著位置上的對應關係。
這幅薄皮的西側邊緣是不是完整的邊緣,還是曾經被裁切過。
羿風走到桌邊,將薄皮拿起來在炭火的光線中對著光源觀察了片刻。皮面的邊緣有些地方呈現出自然老化的均勻捲曲,有些地方的切口則更加整齊,像是被鋒利的工具裁切過的斷口。西側邊緣上有幾處位置出現了方向一致且平整度較高的切口,與自然老化的磨損特徵不同。
邊緣是有被裁切過的部分。羿風放下薄皮,不一定是完整的。
李不言在矮桌前又站了一會兒,將薄皮的刻線走向和自己的地圖以及西壁凹陷處的觀察記錄依次疊在一起做了最後一次比對,然後將獸皮地圖卷好放回竹筒中,把那捲薄皮小心疊好還給羿風。他走到門邊靠著門框向外看了一會兒,暮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山谷中的地面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暗色,頭頂的雲層很薄,星光透過來照在地面上的灌木叢和溪流表面。他在門檻上坐下來,將水心託在掌心感受了片刻球壁的溫度,液流的旋轉節律在夜間環境中保持穩定,與他在西壁凹陷處感受到的淺色物件邊緣的觸感之間沒有出現可識別的匹配關係。那種乳白色質地和放射狀紋理在他的感官印象中仍然是孤立的,尚未與手中已有的任何物件產生聯動。
他收起水心,將手腕上的禹石環輕輕轉了一圈。環體表面的紋路在星光下保持著深沉的暗色,與白天在日光中的反光狀態不同,夜間它呈現出一種吸收了所有光線的均勻啞光表面,略微凸起的紋路在觸感上比視覺上更加清晰,在夜間透過指尖可以辨認出每條紋路的走向和分支,比白天更容易從觸覺層面形成整體的感知印象。他在門檻上坐著,讓指尖在環體的表面來回移動了幾次,完整地感知了一遍每一條紋路的長度和分支角度,然後將手放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