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在牆邊坐了一整夜。皮紙卷在矮桌上攤開，墨線在油燈光照下呈現出均勻的走向。他沿著封閉牆面底部的橫向細線位置在皮紙邊緣做了標註，又在同一頁上補畫了一條從坡地西南角出發、沿坡地邊緣方向延伸的虛線，虛線延伸到紙面邊緣後收束，末端尚未標註位置。他放下炭筆，在矮桌邊坐了一段時間，將紙面上的虛線與河谷斷面的走向層位和通道末端的封閉牆面三者之間的關係逐一對應，確認三者的資料在當前的推導框架下仍保持著一貫的數值對應。
天亮后羿風推門進來，端了半碗熱粥放在矮桌邊。他在對面蹲下來，沒有立刻開口說話，等李不言把粥碗端起來喝了兩口，才說：“坡地邊緣如果存在入口，入口的位置應該和封閉牆面底部的橫向細線處於同一結構層位。你昨天在坡地邊緣沒有發現露出的開口，但入口可能被上層的沉積物覆蓋了，需要人工介入才能確認。”
“如果入口被覆蓋了，”李不言說，“需要先確認覆蓋層的厚度和範圍，才能決定挖掘的起始位置。”
“你今天去坡地，”羿風說，“沿著封閉牆面橫向細線對應的座標方向，在坡地邊緣逐段檢查，看覆蓋層的厚度是否一致。如果某一段的覆蓋層厚度明顯比其他段落薄，那一段就是入口所在的位置。”
李不言把粥碗放回桌上，在桌邊整理好皮囊，背好之後沿著土路向西出發。晨間的土路在連續數日的乾燥天氣中已經形成了一層均勻的硬殼，腳步踩上去時鞋底與地面之間發出連續的輕微摩擦聲。他沿著河谷方向經過河道轉向處和前兩處矩形結構，穿過隘口後進入礫石灘地，在坡地邊緣停下，蹲下身，將皮紙卷展開鋪在膝蓋上，按照封閉牆面橫向細線對應的座標方向，沿著坡地邊緣逐段檢查覆蓋層的厚度。
他在坡地邊緣連續行進了較長的一段距離，依次檢查了淺層沉積物的分佈狀態和土壤的密實度，越接近坡地西南角方向，覆蓋層的厚度就越薄，質地也從礫石混合層逐漸過渡為更細密的粉砂質沉積層，土層的顏色也逐漸變淺，在西南角外側約幾步遠的位置，覆蓋層厚度已經縮減到了不足一掌的薄層，下方的土層質地均勻，與通道內部側壁附著層的硬度接近。
他蹲在覆蓋層減薄的位置，用手掌貼著地面沿著覆蓋層的邊緣走了一遍，確認覆蓋層減薄的範圍呈近似矩形，四邊與坡地邊緣的朝向平行。覆蓋層下方的土層質地均勻密實，與通道內部側壁附著層同源，他沿著覆蓋層減薄的範圍走了一圈，確認矩形區域四邊的長度和方向之後，在皮紙上記錄了該位置和範圍的資料，標註了矩形區域與封閉牆面橫向細線座標之間的對應關係。
他沒有繼續向前推進，站起身沿著河岸返回九幽山脈。羿風在溪邊蹲著，聽到腳步聲後站起身走回門口坐下，等他走到近前。李不言在石階上坐下，把皮紙展開放在膝蓋上，將坡地西南角覆蓋層減薄的位置和範圍資料說明了一遍。羿風聽完後沉默了一段時間，說：“入口就在西南角外側那段覆蓋層減薄的位置，位置和封閉牆面的橫向細線座標對應，入口的大小和結構層位與通道內部的資料一致。”
“明天我要進入入口，確認它是否連線著通道內部，還是另一套結構體系的一部分，”李不言說，“入口已經找到了，結構層位也對上了。如果明天確認入口內部的空間形態和通道內部一致，那入口就是連線坡地與通道內部的唯一通道。”
“如果入口內部的空間形態和通道內部不一致呢？”
“如果內部空間和通道內部不一致，”李不言說，“那入口就只是一個獨立的封閉結構，與通道之間沒有貫通關係。”
他靠牆坐下，把皮紙卷收好放入竹筒中，在逐漸收攏的暮色中安靜地坐了一段時間。夜風從院落方向穿過門檻縫隙，從門外滲入，拂過他膝蓋和手腕的皮膚，將白天殘留的土塵和細沙從衣料表面逐次帶走。他閉著眼，將明天進入入口的步驟在腦中過了一遍，確認了在進入入口後需要測量的幾組資料和需要記錄的結構層分佈位置，然後在黑暗中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後，李不言在溪邊蹲下，用手掌貼著水面感受了一段時間水溫，水流在持續的乾燥天氣中降到了更低的流量，水下的卵石露出更多。他站起身走回棚屋門口，在石階上蹲下繫鞋帶，確認鞋帶的鬆緊度與平時一致。
羿風從屋內走出來，在他旁邊的門檻上蹲下。“進去之後先確認入口內部的空間形態，然後測量入口與坡地邊緣、封閉牆面之間的距離和方位關係，三組資料一致，入口就是連線通道結構的節點。”
李不言站起身，將皮囊背好，沿著溪流向南出發。河谷的晨光在乾燥的空氣中鋪展開來，他沿著河岸經過河道轉向處，穿過隘口後進入礫石灘地，在坡地西南角外側覆蓋層減薄的位置停住，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再次確認了覆蓋層減薄的範圍與前一天一致，然後從皮囊中取出短刃，沿矩形區域的邊緣逐段剝開覆蓋層。覆蓋層在短刃尖端持續剝離的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厚度和硬度，在剝到接近矩形區域中心位置時，他的短刃尖端接觸到一處硬質平面，表面平整光滑，觸感與通道內部附著層一致。他沿著硬質平面的邊緣繼續剝離，逐步露出一個由該層硬質平面構成的矩形入口輪廓，尺寸和通道入口寬度一致。
他在入口邊緣蹲下，用手掌貼著入口內壁感受了一段時間，確認入口內部的溫度和質地與通道內部一致，然後從皮囊中取出繩尺，在入口邊緣做了測量記錄，確認該入口結構層的各項資料與封閉牆面和坡地的對應關係一致，將資料納入當前的座標框架後，他在皮紙上標註了當天的測量結果和入口與通道內部結構之間的對應關係，收起皮紙和工具，沿著河岸返回九幽山脈。羿風站在屋簷下，他已經把磨刀石收起來了。他站在屋簷的邊緣，保持著等待的姿態，安靜地看著李不言從溪邊走進院落，直到他走近停步，才開口：“入口內部的狀態，和通道內部一致嗎？”
李不言把皮紙從側袋中取出來展開放在膝蓋上，答了一句：“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