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風身邊簇擁著至親族人與數十名侯府精銳親衛,隊伍蜿蜒綿長,順著荒僻崎嶇的山間小路一路向北境方向疾行。深秋的山風裹挾著蕭瑟的枯葉與寒涼的霧氣,捲過幽深林間,吹得眾人衣衫獵獵作響,心頭也沉甸甸壓著化不開的陰霾。腳下山路崎嶇難行,碎石與枯枝交錯,每一步都踩得腳底生疼,卻無人敢有片刻停歇。頭頂天色陰沉如鉛,厚重雲層遮蔽日頭,連一絲光線都吝嗇給予這支落魄逃亡的隊伍。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烏鴉啼鳴,更添幾分詭譎與不安,彷彿在預示著前方更加兇險的命運。
二伯柳大霖身形魁梧壯碩,肩背寬闊如鐵塔一般,臉上溝壑縱橫間盡是沉鬱凝重之色,虎口處常年握刀結著厚繭,粗糙得如同老樹樹皮。腰間那柄玄鐵長刀始終緊貼腰側,刀鞘上的紋路己被磨得光滑發亮,可見這把刀跟隨他經歷了多少生死廝殺。他的手指從未離開過刀柄,半步不曾離手,一雙虎目來回掃視前後山林,目光如電,時時刻刻警惕著暗處潛藏的殺機,生怕追兵驟然突襲。他走在隊伍最前方,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彷彿要用自己的身軀為身後的族人開闢出一條生路。偶爾回頭看一眼隊伍中疲憊不堪的眾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隨即又恢復了鐵血冷硬的神色。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責任重大,侯府己然傾覆,若不能護住這些僅存的族人抵達北境,他柳大霖九泉之下也無顏面見列祖列宗。五叔柳大嚴步履沉穩凝練,身姿挺拔如蒼松,即便在連日奔逃、衣衫襤褸的狼狽境況下,渾身依舊透著一股軍旅中人特有的剛毅氣質。他目光銳利似鷹隼,眼簾微垂之間便能將方圓百丈內的一草一木盡收眼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兵器紋路,將隊伍側翼的防護牢牢守死。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是內功修為深厚之象,每一步邁出都與心跳節奏契合,時刻保持著最佳的應戰狀態。他知道,越是靠近北境,朝廷追兵佈下的天羅地網就越是嚴密,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滅頂之災。柳大嚴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中央被嚴密護住的幾個年幼晚輩,心頭湧起一陣酸澀——這些孩子本該在侯府中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地長大,如今卻要跟著他們這些長輩風餐露宿,甚至隨時可能命喪黃泉。
兩個年紀尚幼的侄女柳悅、柳玉不過豆蔻年歲,從未見過這般亡命奔逃的陣仗,小臉嚇得慘白好無血色,眼眶紅紅的滿是怯意,小手死死攥緊彼此的衣袖,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她們腳下不敢有半分懈怠,咬著下唇強忍淚水,唇瓣己經被咬出一道道血痕,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哭泣。兩個小姑娘憑著骨子裡那股柳氏族人特有的韌勁,默默咬牙趕路,瘦弱的身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始終緊跟在隊伍中間,沒有掉隊半步。柳悅比柳玉年長一歲,偶爾會低聲安慰妹妹幾句,聲音細若蚊蠅,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強:“別怕,二伯和五叔在,咱們一定能活著到北境。”柳玉使勁點了點頭,把湧上來的淚意狠狠憋了回去,小手將姐姐的衣袖攥得更緊了。
身後隨行的幾十個侯府親衛,皆是安定侯府世代培養、身經百戰的死士精銳。這些人從小便被選入侯府,接受最嚴苛的武藝訓練與忠誠教育,對柳氏一族忠心耿耿,寧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背叛。他們人人內勁紮實,披著重甲、腰佩利刃,佇列雖依舊整齊肅穆,彰顯著訓練有素的軍伍風範,卻早己難掩連日不眠奔逃的滿身疲憊。連日翻山越嶺、風餐露宿,不少人衣衫被荊棘劃破,皮肉滲出血絲,傷口處凝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又被汗水浸溼,疼得鑽心刺骨。腳掌磨出水泡潰爛,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血肉模糊的腳底踩在碎石路上留下淺淺的血痕,卻無一人敢停下歇息。每個人眼底都盛著滔天悲憤與無盡惶恐,昔日繁華顯赫的侯府轟然傾覆,親人血染宅院,曾經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如今他們淪為喪家之犬,前路茫茫不知所往,身後更是朝廷布下的天羅地網,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有幾個年輕些的親衛偶爾會忍不住回頭望一眼來路,眼神中滿是迷茫與恐懼,但很快便被身旁的老兵低聲喝止:“別回頭,往前走就是活路,回頭就是死路!”隊伍中還有幾個隨行的丫鬟僕婦,都是侯府中忠心耿耿的老人,此刻她們揹著包袱,攙扶著受傷的族人,臉上滿是淚水與塵土混合的汙跡,卻同樣咬緊牙關,沒有一個人抱怨退縮。其中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嬤嬤名叫周氏,在侯府伺候了幾十年,半生心血都傾注在了柳家小輩身上。此刻她一手牽著柳悅,一手牽著柳玉,步履蹣跚卻走得異常堅定,嘴裡不停唸叨著:“老天爺開開眼,保佑咱們侯府的人平安到了北境,保佑世子爺平安……”
山風愈發凜冽,捲起漫天枯葉打在人臉上,生疼生疼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間光線愈發昏暗,視線只能看出十幾步遠。柳大霖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緊鎖,低聲對身旁的柳大嚴道:“天快黑了,得找個地方歇腳,再走下去,那些孩子和傷兵撐不住。”柳大嚴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西周山林,沉聲道:“前面兩裡地外有個山坳,地勢隱蔽,可以暫時落腳。”柳大霖當機立斷:“就走那裡。”
隊伍在暮色中艱難前行,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抵達了那個山坳。說是山坳,其實不過是兩座矮山之間的一處凹陷地帶,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入口,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天然隱蔽之所。柳大霖迅速佈置了崗哨,命幾個傷勢較輕的親衛在入口處和兩側山坡上放哨警戒,其餘人則在山坳中休息。眾人早己精疲力竭,一聽說可以休息,不少人首接癱坐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周嬤嬤趕緊從包袱裡取出一些乾糧和清水,分給柳悅、柳玉和柳林風。乾糧是粗硬的雜糧餅子,早己冷透,硬得硌牙,清水也是山中接的泉水,冰兩刺骨,可此刻誰還顧得上這些,能填飽肚子、活下去就是萬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