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自有掂量,不願此刻便與底蘊深厚、掌控天下的大趙皇室徹底撕破臉面決裂,畢竟烈火門終究只是一方三流宗門,難以抗衡整個王朝國力。若是真的與朝廷開戰,以烈火門的實力,恐怕撐不過三天就會被大軍踏平。他不能因為一時的意氣用事,將整個宗門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但他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死在眼前,所以他選擇了這樣一種折中的方式救下族人,但不與朝廷撤底決裂,給雙方都留一條後路。
陳督公與伍千戶對視一眼,二人皆忌憚柳文明一品武宗的恐怖修為,又身陷對方宗門弟子包圍圈,深知再戰下去必定吃虧,權衡利弊之後只能暫且服軟。伍千戶咬了咬牙,強壓下心頭的不甘與憤怒,對身旁的錦衣衛士卒一揮手:“收兵!”陳督公也冷哼一聲,對廠衛番子下令:“撤退!”
“既然柳長老出面阻攔,我等暫且退兵回宮覆命便是。但醜話說在前頭,來日若朝廷派遣皇室供奉強者親自登門,屆時烈火門怕是難以招架!”二人撂下一句威脅狠話,便帶著麾下死傷慘重的錦衣衛、廠衛人馬,滿心不甘又無可奈何地匆匆撤離此地,朝著縣城方向狼狽退去,同時快馬加急傳遞軍情信函送往皇宮,等候帝王趙念下達後續處置烈火門的旨意。
硝煙漸漸散去,危機暫時解除。山腳下恢復了寧靜,只有滿地的血跡和散落的兵刃訴說著剛才那場慘烈廝殺的殘酷。柳文明走到柳大霖身邊,蹲下身來,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發現雖然傷勢嚴重,但性命暫時無礙,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又走到柳大嚴身邊,看著那斷臂處血肉模糊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沉聲對身旁的弟子吩咐道:“快帶他們上山,請門中最好的大夫醫治。”
柳林風望著家族死傷被俘、滿目瘡痍的現狀,渾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一般。連日來的疲憊、傷痛、恐懼、憤怒,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化作無盡的悲痛與委屈。他快步走到大爺爺柳文明面前,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眼眶崩裂淚水洶湧而出,哽咽痛哭:“大爺爺!侯府沒了……家裡親人全都慘遭屠戮,盡數不在了啊……”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彷彿要將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悲痛與委屈全部宣洩出來。
柳文明面色沉凝如水,眼底藏著痛惜與怒火,伸手輕輕扶起跪地的晚輩,語氣沉穩安撫:“起身再說,此地不宜久留,先隨我返回山門療傷安頓,一切後續從長計議。”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扶在柳林風的肩膀上,給了他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柳文明心中明白,今日之事只是暫時的平息,朝廷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護住柳家最後的血脈,不能讓兄長這一脈斷絕。
柳林風強忍悲痛,擦乾眼淚,起身攙扶著重傷的族人,跟隨柳文明與烈火門一眾弟子,步履蹣跚朝著雲霧繚繞的烈火門山峰之上走去。陽光透過雲層灑落下來,照在青石臺階上,泛著淡淡的金光。山風吹過,帶來松柏的清香,吹散了剛才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息。一行人緩緩拾級而上,每個人的背影都顯得那樣疲憊,那樣滄桑,卻又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希望。
與此同時,烈火門山門大殿之內,掌門由天仙早己召集大太上長老路青、二太上長老華嶽鳴,連同宗門所有核心長老緊急召開閉門議事大會。大殿寬敞宏偉,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正中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烈火燎原”西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殿內檀香嫋嫋,氣氛卻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掌門由天仙端坐在主位上,這是一個看上去西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秀,氣質儒雅,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的眉頭卻緊緊皺在一起,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顯然心中思緒萬千,難以決斷。他環顧殿中眾人,沉聲道:“諸位長老,柳文明長老將柳家餘孽帶上山來,朝廷追兵雖然暫時退去,但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此事該如何處置,還請諸位各抒己見。”
滿堂之人皆是面露優懼,心神不寧,人人忌憚大趙皇室的滔天威勢,紛紛議論不休。有的長老主張將柳家餘孽交出去,以保全宗門;有的長老則反對,說柳文明是宗門太上長老,若將他族人交出去,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還會寒了宗門弟子的心。大殿中吵成一團,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大太上長老路青坐在左側首席,這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年過八旬,滿臉皺紋,雙目卻依然炯炯有神。他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道:“若是執意庇護收留柳林風一行人,惹怒帝王朝廷,皇室必定龍顏大怒,派遣重兵與頂尖武者圍剿烈火門,偌大宗門基業恐瞬間毀於一旦。”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我烈火門立派三百餘年,歷經風雨,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基業,若因庇護幾個朝廷要犯而毀於一旦,我等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歷代祖師?”
二太上長老華嶽鳴坐在右側首席,這是一個身材魁梧、面色紅潤的老者,看上去比路青年輕一些,脾氣也更為火爆。他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來,怒聲道:“可若是就此妥協,將柳文明、柳林風一族捆綁交出,偏偏柳文明又是烈火門修為最高、戰力頂尖的頂樑柱太上長老,關乎整個宗門存亡命脈,無人敢輕易動手拿捏。再說了,柳文明是我烈火門的人,他的族人遭難,求到門上來了,我們不幫忙,還把他們交出去,這算什麼?傳出去,江湖上的同道怎麼看我們?門中的弟子怎麼想?以後誰還願意加入烈火門?”
大殿之中眾人面面相覷,進退兩難,久久難以定下決斷。有的長老低著頭一言不發,有的長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長老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滿堂之人,無一人能拿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窗外,暮色漸濃,山風呼嘯,吹得殿外的數葉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為烈火門的命運而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