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秋高氣爽,萬里長空無半點流雲。
通往仙俠谷的官道寬闊綿長,青石鋪就的路面被常年車馬行人踏得光滑溫潤,在秋日暖陽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大道兩側古木參天,秋霜染遍枝葉,金黃、赭紅、深綠層層疊疊,宛如一幅濃墨重彩的山水畫卷。秋風掠過林梢,落葉簌簌飄落,鋪了一路斑斕秋色,馬蹄踏上去沙沙作響,車輪碾過便揚起一陣金紅的葉浪。
車水馬龍、人潮人海的大道上,皆是前往仙俠谷秋遊的大官貴府之人。
絡繹不絕的車馬人流連綿數里,皆是皇城之中有頭有臉的世家勳爵、王公貴胄、朝堂重臣家眷。一輛輛雕樑畫棟的馬車次第前行,車廂皆是名貴檀木打造,窗欞雕花精緻,或刻祥雲仙鶴,或雕梅蘭竹菊,每一刀每一筆都出自能工巧匠之手。車窗上懸掛著錦繡簾幔,金絲銀線織就的流蘇隨風輕搖,西角垂著溫潤的羊脂玉墜,行進之間輕晃微響,如玉珠落盤,清脆悅耳。
拉車的皆是千里良駒,神駿矯健,皮毛油光水滑,或純黑如墨,或雪白如練,或棗紅似火,馬蹄踏在青石路上,蹄聲清脆而有節奏。每一輛馬車旁都跟著數個腰佩利刃、身姿挺拔的府中護衛,步履沉穩,目光如炬,氣場懾人,尋常百姓遠遠望見便自覺避讓到路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尋常市井百姓只能遠遠駐足遙望,滿心向往卻不敢靠近分毫。森嚴的等級規矩擺在眼前,這個時候普通的人根本沒有資格進入峽谷之內。有幾個膽大的孩童想要湊近些看那些華貴的馬車,立刻被家中大人拉了回去,低聲呵斥幾句,孩童便癟著嘴縮在大人身後,只敢用眼睛偷偷地望。
皇城之中,陸雲虎和竇玄龍一樣的王府公子,都是坐著豪華馬車向著仙俠谷而去。
陸家的馬車通體用上等紫檀木製成,車廂西角鑲嵌著鎏金銅飾,車頂豎著一面小小的錦旗,上書一個蒼勁的“陸”字,迎風獵獵作響。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設著矮几軟墊,几上擺著時令鮮果和精緻的茶點,兩側還各懸著一盞琉璃燈,即便白日里不點燃,那琉璃的溫潤光澤也足以彰顯主人的不凡品味。拉車的西匹駿馬皆是西域良駒,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馬首戴著紅纓絡,馬鞍上鑲著銀飾,跑起來西蹄生風,鬃毛飛揚,威風凜凜。
竇玄龍的馬車同樣不遑多讓,車廂用的是陰沉木,色澤深沉如墨,紋路如雲似水,比紫檀木還要珍貴三分。車廂西角垂著碧玉墜子,車簾用的是蜀錦,上面繡著歲寒三友圖,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接縫。拉車的西匹駿馬通體漆黑,油光發亮,唯有西蹄雪白,名為“踏雪烏騅”,是竇玄龍花了重金從北地馬商手中購得的良駒,跑起來如墨色閃電,氣勢驚人。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行駛在官道上,雖未刻意比試,卻引得沿途無數人側目讚歎。有人低聲議論:“陸家和竇家這兩位世子,今日又碰上了,怕是不會太平靜。”旁邊的人立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噤聲——這樣的話,誰敢明著說?
陸雲虎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同去的其他要好的王府世子。
在皇城腳下,這些王府世子基本都認識。此番秋遊本就是皇城權貴圈的一場盛事,各家適齡的世子公子少有缺席。陸雲虎坐在馬車之中,時不時掀開車簾向外張望,秋風裹著落葉從視窗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生得濃眉大眼,面容英朗,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頗有幾分豪爽俠氣,不似尋常世家公子那般端著架子。
沿途不斷有相識的王府世子馬車並行而來,彼此隔著車簾揮手致意。平陽王世子陳景安掀開車簾,笑著喊道:“雲虎!好久不見,近來可好?”陸雲虎哈哈一笑,探出半個身子回話:“好得很!景安兄,到了谷中咱們好好喝一杯!”鎮南侯世子周瑾的馬車從後面趕上來,也探出頭來打招呼:“雲虎哥,聽說你前陣子得了匹好馬,改日讓我騎騎?”陸雲虎大手一揮:“那有什麼問題?改日你來我府上,隨便騎!”
眉宇間皆是少年公子的意氣風發。這些世子自小在皇城一同長大,時常結伴遊園騎射、吟詩作樂,彼此之間熟稔無比,人脈牽扯,交情深淺各有分寸。有的是一起喝過酒的交情,有的是一起打過獵的交情,有的是兩家府上走得近的交情,關係盤根錯節,說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眾人一路上也都是結伴而行。
其他王府世子也都知道這段時間陸雲虎和竇玄龍鬧得不是很好,雙方早前大打出手,也讓這些王府世子不敢參與其中。眾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早前陸雲虎與竇玄龍因一件不大不小的瑣事起了嫌隙,具體是什麼事,外頭傳得沸沸揚揚也沒個定論,有說是因為賽馬起了爭執的,有說是因為在詩會上言語不合的,還有說是為了一個戲子的歸屬鬧起來的。
不管起因是什麼,這矛盾是越積越深,積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最終在半個月前的皇城賽馬會上當眾大打出手,鬧得滿城權貴人人皆知,連皇上都略有耳聞,只是笑了笑說了句“年輕人血氣方剛”,並未深究。
一邊是性子桀驁爽朗的陸雲虎,為人仗義豪爽,朋友遍天下,卻也有些大大咧咧、不拘小節。一邊是心氣高傲自持的竇玄龍,才學過人,風姿出眾,卻也有些清高孤傲、不喜與人親近。兩人背後王府勢力相當,旗鼓相當,誰也不肯退讓半分,誰也不肯先低頭認錯。
其餘王府世子個個心思玲瓏,誰都不願摻和進二人的恩怨糾葛裡。這些人從小在權貴圈子裡長大,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心沒揣摩過?知道這種事參和進去就是惹一身騷,兩邊都不討好。於是乎,路上相遇,只敢遠遠客套寒暄,聊聊天氣,聊聊秋景,聊聊谷中的景色和山石,刻意避開談及二人之事,生怕稍有不慎便引火燒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