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看似結伴同行,實則人人都存著避嫌觀望的心思。馬車並行的時候,有人故意落在後面,有人加快速度趕到前面,總之就是不願跟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並排走得太久,免得被外人誤會自己站了隊。有幾個跟陸小虎交情深後的世子,見竇玄龍的馬車在後面,也只敢隔著車簾小聲說幾句,不敢像往常那樣大聲說笑。
陸雲虎帶著自己府中隨從來到峽谷入口的時候,竇玄龍也帶著自己府中之人趕到。
兩撥人馬幾乎前後腳抵達仙俠谷山口。陸小虎一身錦緞秋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帶著幾分不羈傲氣,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地上。身後一眾隨從整齊列隊,陳虎帶著七八個護衛魚貫而下,個個腰懸長刀,精神抖擻,氣勢沉穩,往那兒一站便是一道不可小覷的風景。
而竇玄龍亦是衣著華貴,月白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畫,只是那雙眼睛總帶著幾分疏離清高,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多看兩眼。他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身旁侍從立刻上前攙扶,他卻不緊不慢地自己下了車,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從容,彷彿不是在郊外秋遊,而是在御前赴宴。身後隨從亦是個個精神抖擻,排場絲毫不輸陸小虎,光是搬執行李箱籠的就有十餘人,裡面裝著的也不知是什麼寶貝。
二人目光隔空短暫相撞。陸雲虎嘴角一勾,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從竇玄龍身上掃過,既不刻意停留,也不刻意避開,彷彿只是看了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竇玄龍則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清冷如霜,從陸小虎臉上掠過,便轉向了別處,好像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費。
皆是不動聲色,眼底卻隱隱透著幾分較勁的鋒芒。誰都沒有主動開口搭話,連最基本的點頭致意都省了。這種無聲的對峙,比當面爭吵更讓人窒息,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劍拔弩張的氣氛,連空氣都彷彿變得沉重了幾分。
陸家的隨從和竇家的隨從也是各自戒備,手按在刀柄上,互相打量著對方,眼神里帶著幾分敵意。半月前那場架,不光兩位主子動了手,兩家的隨從也打成了一團,各有損傷,這樑子算是結下了。陳虎瞪著竇玄龍身後那個虎背熊腰的護衛頭領趙猛,趙猛也不甘示弱地回瞪過來,兩人目光相撞,彷彿能擦出火星子來。
其他王府世子的馬車陸續趕到,眾人下了車,見這陣仗,都是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有人硬著頭皮上前打招呼:“雲虎兄,竇兄,你們都到了?真巧真巧,咱們一起進谷?”話雖這麼說,腳步卻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幾步,跟兩人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
陸雲虎大方地一揮手:“行啊,一起走。”竇玄龍也微微頷首,算是應了。可誰都知道,這“一起走”不過是場面話,真要走到一塊兒去,那才叫怪事。
到了仙俠谷這個入口的時候,這裡己經不能騎馬,車架也根本沒法通行——除非不去山上的仙俠亭。
仙俠谷山口地勢陡然收窄,兩側山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只留下中間一條狹長的縫隙供人通行。往裡延伸皆是依山開闢的蜿蜒山道,路面崎嶇起伏,石階層層疊疊,有的地方陡峭得幾乎要手腳並用才能攀爬上去,有的地方狹窄得僅容一人透過。這樣的路,車馬根本無法駛入,連訓練有素的駿馬也難以穩步前行,稍有不慎便有失蹄墜崖之險。
但凡想要登臨山峰、去往山上仙俠亭賞景遊玩之人,皆必須在此下馬下車,徒步入谷。唯有那些只在谷口平地閒逛、不打算登山的人,方能留在車馬之上歇息觀望。有幾個年事己高的老大人,看了看那陡峭的山道,搖了搖頭,吩咐車伕將馬車趕到一旁的空地上,自己則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打算等兒孫們遊玩歸來。還有一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見那山路艱險,也是面露難色,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留在谷口。但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徒步進谷。秋遊仙俠谷,不登望情峰,那跟沒來有什麼區別?這些權貴子弟一個個心高氣傲,誰也不肯在別人面前露怯,即便心裡打鼓,面上也要做出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登山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雲虎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後的隨從,大步流星地朝谷口走去,腳下生風,一步三個臺階,彷彿不是在登山,而是在平地上散步。陳虎帶著幾個護衛緊隨其後,一個個也是步履矯健,顯然都是練家子出身。
竇玄龍則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腳步從容,呼吸均勻,彷彿在自家後花園裡散步。他走的雖慢,卻穩當得很,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既不顯得吃力,也不顯得刻意,自有一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
兩撥人馬一前一後進入谷口,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不即不離,彷彿兩條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互不干擾,卻始終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進入谷口中的時候,有幾條不同的遊玩的地方。踏入谷口之內,一股清冽的山間清風撲面而來,裹挾著草木清香與山泉溼潤的氣息,瞬間洗去了一路乘車的沉悶。那風不似城中的風,帶著塵土和煙火氣,而是乾乾淨淨的,涼絲絲的,吸進肺裡彷彿能把五臟六腑都洗滌一遍,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谷內地域開闊,地勢錯落有致,天然劃分出好幾條遊玩路徑。這些路徑或沿河而行,或穿林而過,或通向山腰的亭臺,或首達峰頂的觀景臺,每條路徑景緻各異,通向不同的去處,任由往來權貴子弟、世家家眷隨心選擇遊覽。有那喜歡熱鬧的,便選了人多的路走;有那喜歡清靜的,便挑了一條偏僻的小徑;有那帶著家眷的,便選了平坦好走的路;有那年輕好動的,便專挑險峻難走的路去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