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二字咬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在場幾位王府世子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轉頭看風景,有人假裝整理衣袍。個個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只當沒聽見這兩人你來我往的機鋒。這些世子從小在皇城長大,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陸小虎和竇玄龍這一對冤家,表面客氣,骨子裡恨不得把對方踩在腳下,他們可不願摻和進來,免得引火燒身。角落裡那張花梨木圓桌旁,鎮南侯家的長子原本正端著一碟瓜子慢悠悠地嗑,此刻瓜子懸在唇邊,半天沒動一下;靠窗那位定遠伯府的世子,更是把脖子往領口裡縮了半寸,整個人像一截收攏的摺扇。整間茶室裡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茶盞碰著碟子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
坐在角落裡的寧遠侯世子趙明遠,本想起身與陸雲虎寒暄兩句,聽了這兩句話,屁股又默默落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埋頭猛喝,彷彿那茶水是瓊漿玉液,一口也捨不得放下。他一邊喝一邊在心裡盤算:這兩位怎麼偏撞到一塊兒來了?早知今日,託病不來多好。茶湯滾燙,他卻渾然不覺,一口氣灌了大半盞,燙得舌根發麻,也不敢抬頭,只用餘光從茶盞上方偷偷覷著那兩人的動靜。
陸雲虎聽了竇玄龍的話,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著,眼睛卻始終盯著竇玄龍。那目光裡有幾分玩味,幾分挑釁,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從容。桂花糕的碎屑沾在他嘴角,他也不擦。嚥下去後才道:“竇兄說得對,分量確實重要。”他拍了拍自己坐著的椅子,椅子是實木打造,紋絲不動,掌心拍在木料上發出沉悶厚實的聲響,“我這個人實在,坐哪裡都穩當。不像有些人,明明身子骨單薄,偏要往人多的地方擠,也不怕被人一碰就倒了。”
這話說得首白。周圍幾個世子再也裝不下去,有人嘴角抽了抽,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陸雲虎這是在諷刺竇玄龍身材清瘦,看著就弱不禁風,哪裡比得上他陸小虎身強力壯、底氣足?定遠伯府的世子到底沒憋住,噗嗤一下,趕緊拿袖子捂住嘴,假裝咳嗽了兩聲。趙明遠更是把茶盞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竇玄龍面色不變,只是執盞的手微微一頓。他低頭看著盞中清茶,茶湯澄澈,映出他半張冷峻面容——眉如遠山,目若寒星,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那倒影裡看不清喜怒,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靜。片刻後,他輕笑一聲,聲音不輕不重,卻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楚:“陸兄好大的底氣。不過”他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白玉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細微卻清脆的響動,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無形的漣漪,“這座上第三層的規矩,陸兄應該清楚。喝茶的茶杯,也有高低貴賤之分。有些人拿的是粗瓷大碗,有些人用的是羊脂玉盞,雖然都能喝茶,可滋味大不相同。”
他說著,目光掃過陸小虎手中那隻雖然精緻卻遠不及白玉盞貴重的青瓷茶盞,嘴角笑意深了幾分。那笑意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彷彿一個文人雅士在看一個不通文墨的莽夫。他復又端起白玉盞,抿了一口,動作優雅至極,腕間的羊脂玉扳指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與茶盞相映成趣。那一口茶,他含在口中,微微閉目,彷彿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仙露,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嚥下,喉結輕輕一滾,每一個細節都刻意得恰到好處。
陸雲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盞,心頭微微一沉,他倒真沒在意過喝茶的器皿,隨從帶什麼就用什麼,從不講究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可竇玄龍偏偏在這種小事上做文章,明裡暗裡說他陸小虎不夠精緻、不夠講究、不夠“有分量”。他垂下眼簾,盯著手中那隻青瓷茶盞看了片刻,盞壁上燒著一枝疏朗的蘭草,畫工雖不算頂尖,倒也清秀雅緻。可跟竇玄龍那隻羊脂白玉盞一比,確實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好在他陸雲虎也不是吃素的。
他將青瓷茶盞高高舉起,對著窗外的陽光端詳了一番。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來,照在茶盞上,映出溫潤的光澤,那蘭草的筆觸在光線下反而顯出了幾分樸拙的意趣。他笑道:“竇兄說得對,粗瓷大碗也好,羊脂玉盞也罷,都是喝茶的物件。可這喝茶嘛,最重要的是心情。心情好了,粗瓷大碗也能喝出瓊漿玉液的滋味;心情不好了,就算拿金盞喝茶,那也是苦的。”說罷,他仰頭將盞中殘茶一飲而盡,動作豪邁灑脫,頗有幾分江湖俠客的風範。茶水順著他喉管咕咚咕咚灌下去,末了他還咂了咂嘴,彷彿回味無窮,又拿起桌上那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就著茶香大嚼起來。嚥下糕點,他拍了拍肚子,朗聲道:“我這個人,心情一向很好。”
說罷,他還故意衝著竇玄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得坦蕩又張揚,那笑容裡沒有半分陰霾,倒像是真心實意地覺得痛快。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實木椅子竟被他靠得往後翹起了兩條腿,他也不慌,就那麼晃晃悠悠地坐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灑脫勁兒。
竇玄龍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了一瞬。
他本想借器皿之事暗諷陸小虎粗鄙不文,不夠世家公子的格調,誰知陸小虎根本不接這個茬,反而藉著“心情”二字,反將了他一軍,言下之意,他竇玄龍處處計較、事事比較,心情怕是沒他陸小虎那麼暢快。竇玄龍執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指腹摩挲著白玉盞壁上那朵精雕細琢的祥雲紋,目光從陸小虎那張笑吟吟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窗外遠處層巒疊嶂的秋色中。喉間那股說不清是惱怒還是憋悶的氣息,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誰也不肯退讓分毫。
第三層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幾位世子大氣都不敢出,有人悄悄挪了挪位置,離這二人遠了些;有人低頭假裝研究桌上的點心,恨不得把臉埋進盤子裡,那點心上的芝麻粒兒都快被他數清楚了;有人乾脆站起身,藉口去視窗看風景,腳底抹油溜走了。鎮南侯家的長子動作最大,首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嘴裡嘟囔著“我去瞧瞧外面的紅葉”,三步並作兩步就躥到了樓梯口,連頭都沒回。趙明遠更是把半個身子都縮到了窗幔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看了看陸雲虎,又看了看竇玄龍,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是真鬧起來,他是上前拉架還是趁亂溜走。想來想去,覺得哪個都不妥,索性端起茶壺又給自己續了一杯,繼續埋頭猛喝——那壺茶己經被他喝得快見底了,茶葉渣子都浮了上來,他也不在意,一口灌下去,滿嘴苦澀。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又上來幾位王府世子。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木樓梯上發出篤篤篤的響動,伴隨著幾聲爽朗的說笑聲。為首的是誠王府世子朱明熙,此人圓滑世故,最擅長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一上樓便大笑著打破了僵局:“好熱鬧啊!咱們皇城這些世子弟兄,好久沒聚得這麼齊了。今日秋高氣爽,咱們只談風月,不談其他,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陸雲虎和竇玄龍中間的位置坐下,有意無意地將二人隔開。身後幾位世子也紛紛跟上來,七嘴八舌地岔開話題。有人說起谷底的魚群,有人誇讚望情峰的石像,有人討論哪座山峰的秋色最好看。誠王府的世子更是拉住了鎮南侯家那位想溜的長子,硬是把他按回了座位上,嘴裡嚷嚷著“跑什麼跑,茶還沒喝完呢”。原本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茶室裡又響起了杯盞相碰的叮噹聲和壓低了嗓音的竊竊私語,彷彿方才那一場無聲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陸雲虎收回目光,又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大口,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可他那雙眼睛,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竇玄龍的方向。他的腮幫子嚼著糕點,手指卻不動聲色地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煩躁時才會有的小動作。他心裡清楚,今日這一局,表面上他佔了上風,可竇玄龍那番關於器皿的話,到底像一根刺似的紮在了他心裡:他陸小虎不在乎,可皇城裡的其他人呢?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勳貴名流,背地裡是不是也覺得他是個只會用粗瓷大碗的莽夫?
竇玄龍亦端起白玉盞,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山水之間,面色平靜如水,彷彿方才那番唇槍舌劍從未發生過。窗外,望情峰的石像在秋陽下沉默佇立,谷底的溪水泛著粼粼波光,幾隻白鳥掠過山腰,一派恬淡悠遠的景象。可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些許青白,到底還是洩露出了幾分心中波瀾。他細細回味著陸小虎那句“心情好了,粗瓷大碗也能喝出瓊漿玉液的滋味”,越想越覺得這個莽夫的話裡藏著一股子不講道理的道理——他竇玄龍講究了一輩子,到頭來竟被人用一句“心情”二字堵得啞口無言。這口悶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比被當面罵一頓還要難受幾分。
兩人隔著朱明熙和幾位世子,遙遙而坐,各懷心思。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波濤洶湧。秋陽透過雕花木窗,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影,光影裡塵埃浮動,像是在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場不見硝煙的較量。茶室裡重新熱鬧起來,可那股子暗流,始終沒有真正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