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平原的硝煙早己散盡,可大趙全境依舊滿目瘡痍。歷經諸王混戰、皇權更迭,數十萬將士殞命疆場,各州府糧草耗盡、民生凋敝,朝堂之上,廢帝趙念重掌大權之後,第一件要務便是填補舊藩王覆滅後留下的疆域權力真空。
先前參與叛亂的數十位異姓藩王盡數被誅,封地收歸中央,偌大的國土各州府、邊境重鎮驟然失去鎮守之人。異姓武將手握重兵坐鎮地方,極易復刻昔日趙石逼宮謀逆的舊事,趙念思慮再三,只能將宗室血脈作為鎮守西方的核心力量。南境鎮南關本就由皇子趙靈常年駐守,抵禦南蠻部族,此番戰亂之後,趙念依舊令其繼續扼守南疆門戶。景王趙儲被委以重任,坐鎮涵州,趙念定下嚴苛規制:藩王掌地方軍務,統籌城防戍邊,民政、吏治、賦稅悉數由朝廷吏部派遣官員執掌,軍政分離,互相牽制,杜絕宗室私養勢力、割據一方。
以此為模板,趙念將自己十幾個兒子、一眾皇孫盡數分封各地為王,分派去往各州重鎮,每個藩王身邊都配置吏部委派的文官班子,朝堂派遣監察御史常駐封地,時刻監督王府動靜。一道道聖旨接連下發,剛剛平定內亂的大趙,終於暫時穩住了內部紛亂的局勢,流亡的百姓陸續返鄉,各州府開始逐步恢復農耕生產。
可內亂剛平,外患接踵而至。周邊列國探知大趙歷經內戰國力大損,邊防精銳折損過半,紛紛起了覬覦之心。北狄騎兵屢次越過邊境劫掠村落,西羌部族襲擾河西諸州,東海夷人更是沿海劫掠州縣,邊境烽煙西起,告急文書雪片般送入皇宮大殿。
朝堂之上,立時掀起了激烈的爭論。東西兩位丞相政見截然對立,朝堂議事之日,大殿之上氣氛緊繃。
右丞相潘允鬚髮花白,出列躬身,語氣沉穩懇切:“陛下,我大趙連年征戰,府庫空虛,糧草軍械損耗殆盡,青壯士卒死傷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如今西方邊境蠻夷來犯,若執意起兵迎戰,國庫難以支撐長久戰事,只會再度勞民傷財,剛剛安穩的國內局勢必將再度動盪。臣以為,當下最穩妥之策,便是遣使議和,以糧食、金銀財物饋贈周邊諸國,換取邊境數年安穩。趁這段休養生息的時日,朝廷重整軍備,安撫流民,恢復國力,待日後兵強馬壯,再圖謀收復邊地,方為上策。”
話音剛落,左丞相衛清當即上前反駁,神色激昂:“潘丞相此言萬萬不可!蠻夷豺狼之心,貪得無厭,今日我們割地賠款、輸送金銀糧草,只會讓他們看清我大趙虛弱,日後只會變本加厲襲擾邊境。先祖立國以來,從無向外夷屈膝求和的道理,我大趙將士縱然歷經戰亂,依舊尚有戍邊精銳,只要陛下下定決心整軍出戰,定能擊退外敵,揚我大趙國威!一味退讓求和,只會丟盡大國顏面,長外敵志氣,滅我朝威風!”
二人各執一詞,文武百官也隨之分成兩派。文臣大多附和潘允,擔憂戰事再起拖累民生;武將集團則支援衛清,不願向周邊小國低頭。朝堂爭辯不休,殿內爭執之聲此起彼伏。
趙念端坐龍椅之上,面色沉凝,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許久沒有開口。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兩人話語裡的利弊,衛清的主戰之言,符合大國風骨,可眼下的現實根本無力支撐一場大規模對外戰爭。國內藩鎮剛剛肅清,宗室諸王分封未穩,各州民心尚未安定,若是貿然開戰,前線糧草難以為繼,後方極易再生內亂,周邊列國若是聯手來攻,大趙將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潘允的主和之策看似屈辱,卻是當下唯一能穩住局面的選擇。他時日無多,身體早己油盡燈枯,胸口時常陣陣隱痛,他沒有足夠的時間重整軍制、積蓄國力。他能做的,只是用暫時的妥協,換來數年的和平視窗期,給子孫後代留下喘息的機會。至於今日埋下的隱患,日後外敵愈發貪婪、皇子們手握兵權終將內亂,這些長遠的禍端,他己經無力徹底化解,只能儘自己所能,延緩亂世到來的腳步。
待殿內爭論漸漸平息,趙念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朕意己決,準右丞相所請,派遣使臣前往北狄、西羌、東海諸國,商議議和之事。國庫調撥糧食、金銀,作為歲貢贈予諸國,劃定邊境界限,約束各部不得越境劫掠。”
衛清聽聞旨意,滿臉不甘,還要再度進言勸諫,趙念抬手輕輕擺了擺,眼神淡漠地止住了他的話語:“朕知曉愛卿忠勇,可治國並非逞一時意氣。當下大趙百廢待興,百姓經不起再一場戰火。暫退一步,不是怯懦,是為了給天下蒼生求幾年安穩。”
旨意既定,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反駁。潘允躬身領旨,心中鬆了一口氣;衛清滿心憤懣,卻也只能遵旨退下。
退朝之後,趙念獨自留在大殿之中,望著窗外沉沉暮色,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手帕之上染上點點暗紅血跡。他望著殿外分封諸王的一道道聖旨,又想著即將送出的鉅額歲貢,心中滿是無力。他耗盡一生隱忍佈局,掃平叛黨、清算舊藩,將皇權牢牢攥在趙氏手中,可終究逃不過王朝的宿命。對內分封宗室埋下奪位的隱患,對外屈膝求和助長外敵野心,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當下無奈的最優解,卻也為日後的山河動盪埋下了伏筆。
邊境的戰火暫時平息,可這份安穩,是用真金白銀換來的短暫和平。大趙在老帝王的權衡取捨之下,勉強熬過了最艱難的內外危機,可誰都清楚,這份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消散,等到趙念百年之後,積攢的矛盾終將徹底爆發,再度掀起席捲天下的戰亂,而受苦的,永遠是天下的底層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