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風的聯軍,依舊在向著景王腹地發起一輪又一輪瘋狂的進攻。諸王自與定武軍慘勝之後,他奉朝廷之命,率領數十萬義軍一路北上,對景王殘部窮追猛打,大軍如同鐵鉗一般,步步緊逼,如今距離景王最後的核心封地,己然不足百里,只要再攻破眼前這座孤城,平定景王、結束北方戰亂,便近在咫尺。
可誰也沒能料到,就在大軍決勝的關鍵時刻,朝廷徹底斷絕了糧草供給,將這支浴血奮戰的義軍,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軍營之內,斷糧己逾半月。
最後一匹戰馬早己被宰殺分食,方圓百里之內的樹皮、草根、野菜,被士兵們搜刮得一乾二淨,甚至連皮甲、弓弦都被煮爛充飢。飢餓如同附骨之疽,一點點吞噬著將士們的體力、理智與人性,昔日軍紀嚴明、威風凜凜的義軍,如今個個面黃肌瘦,眼冒綠光,步履蹣跚,活脫脫一群從地獄爬出來的餓鬼。
人性的底線,在生存面前不堪一擊。
最初,軍中只是悄悄掩埋餓死的同胞,可到了後來,再也無人顧及禮義人倫。戰死計程車兵、餓斃的同袍、被抓捕的流民,全都被拖到營帳後方,分割、清洗、烹煮,成為了維持大軍存續的食糧。一開始,還有將士驚恐、嘔吐、抗拒,可當飢餓徹底吞噬了一切,所有人都變得麻木、冷漠,甚至習以為常。
以人為食,在這支義軍之中,己然成為公開的秘密,成為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柳林風佇立在高崗之上,俯瞰著下方升起的縷縷炊煙,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煙火混雜的氣息,心中一片冰涼,卻始終沒有下令制止。他出身將門,是正統的世家子弟,自幼飽讀詩書,深諳禮義廉恥、人倫綱常,他比誰都清楚,此舉泯滅人性,禽獸不如。
可他更清楚,這亂世之中,底層百姓的命,輕如塵埃。
邊境千里,早己是人間煉獄。連年戰亂、苛捐雜稅、天災頻發,導致田地荒蕪,顆粒無收,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村落十室九空,老人倒斃路邊無人掩埋,孩童被父母遺棄在荒野,婦人走投無路,只能易子而食,析骸以炊。這樣的慘狀,在這片土地上,早己是司空見慣,尋常到無人側目。高興時殺人烹煮,憤怒時肆意屠戮,人命在這個時代,連豬狗都不如。
柳林風見過太多太多的苦難,他深知底層百姓為了活下去,能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麾下計程車兵,絕大多數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流民,他們拿起刀槍,不是為了忠君報國,不是為了功名富貴,僅僅只是為了能吃上一口飯,能活下去。
作為三軍統帥,他可以堅守自己的忠義,可以為了名節視死如歸,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數十萬將士活活餓死。若禁止食人,大軍瞬間便會潰散,到時候,這些飢寒交迫計程車兵,只會淪為荒野餓殍,沿途的百姓,也會遭遇更加慘烈的劫掠與屠殺。
他心中有痛,有愧,有不忍,有煎熬,可在這吃人的世道面前,所有的良知、悲憫、道義,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閉上雙眼,任由這殘酷的生存法則,在自己的軍營中日復一日地上演。他的軍隊,和這世間所有的官軍、叛軍、義軍沒有任何區別,糧盡則食人,這是亂世不變的鐵律,無人能夠打破,無人能夠救贖。
即便陷入如此絕境,柳林風依舊沒有停止進攻。
他心中還抱著最後一絲幻想,只要能儘快攻破景王的孤城,繳獲城中糧草,就能化解全軍的危機;只要能平定景王,立下不世戰功,皇帝趙立就沒有理由再猜忌、算計自己,朝廷就會恢復糧草供給。這份愚忠,如同沉重的枷鎖,牢牢捆綁著他,讓他即便身處地獄,也依舊向著戰場,死戰不退。
於是,一支以人為食、飢疲交加的義軍,開始了對景王孤城最慘烈的圍攻。
戰場之上,慘絕人寰。
餓得脫形計程車兵,提著沉重的刀槍,搖搖晃晃地發起衝鋒。他們沒有力氣拼殺,只能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衝,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踏過遍地屍骸繼續前進。倒下的將士,不再是為國征戰的烈士,不再是並肩作戰的同袍,而是戰後營帳中,維持同伴性命的食物。
每一次衝鋒,都留下成片的屍體;每一次攻城,都伴隨著無數的亡魂。
景王趙杵早己堅壁清野,將所有糧草、物資全部收攏城中,帶不走的便一把火燒燬,寸粒未留。柳林風的大軍每攻下一處據點,士兵們第一件事就是瘋了一般搜尋糧食,可翻遍每一間房屋、每一個角落,找到的只有空蕩蕩的糧倉、餓死的百姓、腐爛的屍首。
攻城越猛,死人越多,軍中那令人不齒的“食糧”便越多。這是一種極致諷刺、極致黑暗、極致殘酷的現實,是亂世之中,最血淋淋的真相。
城頭上的景王趙儲,親眼目睹著柳林風這支如同惡鬼般的軍隊,眼中滿是冰冷的嘲諷與快意。他站在城樓之上,看著城下飢兵屍骸遍地,看著義軍在飢餓與廝殺中掙扎,放聲大笑。
“柳林風!你這愚忠之輩!你為昏君賣命,換來的就是全軍食人、苟延殘喘!”
“你自詡忠臣義士,如今卻率領一支食人軍隊,與禽獸何異!”
“本王就在城中,糧草充足,以逸待勞,我倒要看看,你這支餓鬼軍隊,還能撐多久!”
景王的守軍,糧草充沛,養精蓄銳,憑藉著堅城高牆,不斷放箭、投石、夜襲、火燒義軍營帳。柳林風的將士飢疲交加,體力不支,死傷慘重,卻依舊在柳林風的命令下,咬牙猛攻。
他們不是不畏懼,不是不絕望,而是他們早己沒有退路。後退,是餓死、潰散、被人分食;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或許能攻下城池,吃上一口真正的糧食。
柳林風一遍又一遍派遣信使,八百里加急入京,痛哭陳情,訴說軍中斷糧、將士食人、百姓流離的慘狀,哀求朝廷發放糧草,支援前線。可一封封血書,一道道急報,全都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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